公民觀眾退位 消費主義全面進駐媒體--ABC〈夜線〉停播風波的意義
劉昌德
三月初，美國廣播公司（ABC）新聞部大地震。以迪士尼公司為首的ABC 高層，考慮停播由資深主播卡波（Ted Koppel）主持、已有廿二年歷史的〈夜線〉（Night Line）新聞，並積極從 CBS 挖角賴德曼（David Letterman）的娛樂節目瓜代。雖然在輿論壓力下，賴德曼經一週長考後決定放棄入主 ABC 夜間時段；但此事件仍造成美國新聞界一陣譁然，並且視之為電視新聞沒落的警訊。
事件開始時，卡波在《紐約時報》激憤表示「新聞仍是全國電視網必須認真經營的節目」，若以娛樂節目取代，將使多年來苦心經營的聲望毀於一旦。他並辯白指出，該節目現在的收視率仍是有線新聞網的四倍以上，而且在過去十數年來為 ABC 賺進至少五億美元。然而卡波可能搞錯方向。ABC 高層之所以想撤換〈夜線〉，不是因為該節目收視率低、或是賠錢，而是因為卡波吸引的觀眾已經「老化」。換句話說，即使〈夜線〉的收視率高過娛樂節目，ABC 還是想要賴德曼--因為娛樂節目的年輕觀眾，比卡波的銀髮族要容易販賣給廣告商、價碼也更高。嚴肅的晚間新聞與政治議題已經無法吸引年輕人，因為在「分眾媒體」時代成長的他們多數不看新聞，即使看也不會像上一代那樣習慣在晚餐時刻收視新聞，而是轉到 CNN 等二十四小時的有線新聞台。
新聞節目在全國電視網的地位江河日下，意味著電視觀眾角色的轉變 --從過去參與政治的公民、轉變成為購買訊息的消費者。過去廣電媒體的觀眾是擁有各種需求的「公民」，因此大眾傳播媒體提供不同類型節目，包括新聞、娛樂、資訊等，希望求取「最多」的觀眾。如今代之而起的有線電視等分眾媒體，則把閱聽人區分成各種不同口味的「消費者」，不求「最多」、但求「最精準」地符合廣告需求，好分裝轉賣給廣告主。 在有線新聞台的競爭壓力下，原本要同時兼顧公民不同需求的美國全國電視網，現在按著本益比的邏輯，逐漸朝娛樂台的方向傾斜。娛樂化的影響，使得全國電視網目前最看重的新聞節目不是晚間新聞，而是提供生活訊息的軟性晨間新聞，及類似犯罪實錄的新聞雜誌。而所謂「新聞專業台」的有線新聞台，也沒有自外於這股「娛樂至上」的潮流。Fox News 向來以聳動衝突為能事，而 CNN 近期砸下大筆銀子挖來明星女主播宗毓華與寶拉籮（Paula Zahn），為的也不是她們的新聞專業，而是其個人魅力所能號召來的年輕觀眾。
ABC 考慮停播〈夜線〉、代之以賴德曼的脫口秀，正是這股趨勢的產物。在政治領域中做為公民，銀髮族的權力或許與年輕人相同；但在經濟領域的娛樂媒體中作為消費者，銀髮族就無法享有「人人平等」的天賦人權，而必須讓渡給更具有「消費能力」的年輕消費者。
商業邏輯藉著傳播新科技擴張領域，是這個娛樂化趨勢背後的動力；而此一潮流的結果，成就了新聞娛樂工業，但卻同時犧牲了公民與新聞專業--觀眾從公民的角色、逐步退化成消費者，新聞工作則從專業撤退、轉移為娛樂化新聞的明星個人演藝事業。
從台灣有線新聞台煽色腥娛樂取向、以及四家無線電視台依賴綜藝節目與連續劇為命脈的跡象看來，美國媒體與觀眾角色的轉變，可能映照了台灣的未來。這種情況對電視台老闆來說，當然沒什麼不對、甚至值得歡慶；但如果曾被賦予公共領域期待的媒體徹底轉型成為純粹的娛樂工業，公民退縮成為單純的消費者，那麼民主政治還剩下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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