頗喜歡法國導演蘇堤 (Claude Sautet, 1924-2000) 的電影, 以普通不過的人生百態為題、充滿生活化而平淡的調子中, 夾雜著糾纏不清的人類感情線, 結局永遠帶著一份沉重的戚戚然.
蘇堤的電影手法寫實而古典, 對人生有著過人的洞察力. 是故蘇堤的電影雖然沒有炫目的風格, 但就針對個人心理的觀察而言, 蘇堤是箇中高手, 平淡中綻放睿智的神彩. 他的《今生情未了》(Un coeur en hiver, 1992) 大概是很多影迷心目中難以忘懷的電影之一. 而我則喜歡蘇堤的遺作《漂流芳心》(Nelly & Monsieur Arnaud, 1995). 那段暗地裡苞放卻注定無結果的忘年戀情, 還有片中隱約的人生哲理, 雖然導演沒有給予觀眾一個肯定的結局, 但開揚的結尾暗喻人生無盡的變數, 總算叫人舒一口氣.
這次找來《生活瑣事》(Le Choses de la Vie,1969). 據說影片成功後, 蘇堤便專注拍攝描寫女性心理的生活影片. 《生活瑣事》也是蘇堤與著名女演員羅美雪妮黛 (Romy Schneider, 1938-1982) 合作的五部影片中的第一部. (其餘四部是《Max and the Scrap-mongers》、《Cesar and Rosalie》、《Mado》和 《A Simple Story》)
還道《生活瑣事》真的在談輕輕鬆鬆的生活瑣碎事. 導演和編劇採用The Little Things in Life的意思為片名, 實質上卻帶有諷刺意味─一個微小得再不得、愈看愈叫人沉重的故事: 人到中年, 擁有美滿家庭和成功事業的Pierre (米修柏哥利Michel Piccoli) , 在外頭和情人Helene (羅美雪妮黛) 也過得很愉快. 情人也好, 妻兒也很好, Pierre總算不致左右為難. 漸漸地, Helene為兩人關係不能光明正大的示人而憔悴, 更不滿Pierre將自己揮之則去, 呼之則去. Pierre認為自己的婚姻, 不見得要放棄─與妻子 (Lea Massari) 相敬如賓, 日子久了, 餘下的是親情、友情甚於愛情, 兒子也開創自己的生活新天地, 一切本是安好...
Pierre跟Helene爭論過後, Pierre駕車回到妻兒身邊, 又寫了一封向Helene分手的信. 路途上中他不斷回憶起家庭逸事, 也想起結識Helene的經過. 終於, Pierre肯定自己深愛Helene, 撥了一個留言電話叫Helene等他. 未幾, Pierre不幸遇上嚴重車禍, 性命垂危...
荷里活也曾經將《生活瑣事》重拍, 就是李察基爾和莎朗史東主演的《激情交叉點》(Intersection, 1994). 影片極力營造和加深原版的氣氛, 又加上很多篇幅, 去解釋主角與妻子貌合神離、與情人情投意合的來龍去脈. 甚至連《生活瑣事》中幾幕重要的場面, 也依樣畫葫蘆. 影片卻拍得過長. 如果《激情交叉點》的導演有著甚於蘇堤的洞察力和電影調度安排, 影片理應不差. 可是重拍版本為求不亞於原版, 增添情節卻不免拖泥帶水, 人物刻劃亦欠缺神韻, 就是學不到《生活瑣事》的一招半式.
看罷《生活瑣事》, 更覺蘇堤內功深厚.
《生活瑣事》將主角車禍經過與其情事的片段, 不斷交接在一起, 已是神來妙筆. 起首是途人圍繞著車禍現場紛紛討論, 接著鏡頭便帶領觀眾追溯主角的故事. 他意外的經過、他跟伴侶的"生活瑣事" (影片慢慢告訴我們, 他倆是情人關係)、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喜怒哀樂...蘇堤始終沒有使用煽情的手法拍攝, 但不經意流露出對生命無常的無奈, 而主角的"生活瑣事", 也逐漸變成起勢不伏的波瀾, 最終將自己捲入不可自拔的境地.
單以刻劃人物而言, 蘇堤的調度也是極為出色. 一場講述Pierre和Helene意見不合的一幕戲, 沒有大吵大鬧, 沒有針鋒相對, 只是一個手勢, 一種肢體表達, 已經挑起觀眾的神經. Helene為彼此的關係而心灰, Pierre說不出安慰的說話, 上前想按著她的手. 用手托著頭的Helene輕輕掙開, 卻忽地打翻了桌上盛著紅酒的玻璃杯. Pierre神經質地快速彈開, 避過沾濕酒水的桌布. 侍應 (局外人介入)施施然上前收拾. 兩人的空間彷彿沒有空氣一樣般死寂, Pierre和Helene再一次相對無言. 簡單但暗含複雜情緒的表達, 將比大鑼大鼓的誇張演繹比下去, 實在無聲勝有聲.
蘇堤還交待了一段隱晦的情節. Pierre的妻子應該不知道Helene的存在, 但當她閱讀Pierre原先打算交給Helene的信後, 又從醫院窗外看到正要奔過來的Helene, 她默不作聲地將信撕毀丟掉. 也許她會知道丈夫有了外遇而生氣. 但人已不在, 爭來何用? 也許她體諒Helene對丈夫的關愛. 更重要是她從信中看到Pierre的掙扎和痛苦, 結果她選擇將秘密收藏─導演沒有主動交待的意思, 但這些暗地裡的蘊釀, 卻帶動觀眾自行思考. 蘇堤的技巧, 顯然平凡中帶著不平凡.
米修柏哥利和羅美雪妮黛的演出極佳. 尤以羅美雪妮黛, 當她得悉情人逝世, 鏡頭映著她茫然若失, 被途人撞倒卻視而不見, 隨著Philippe Sarde (蘇堤御用配樂師, 此乃其第一作) 的鋼琴配樂, 帶著碎了的心消失於人海裡. 那份傷痛就像利刀一樣刺進觀眾的心...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