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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9-08 01:54:50| 人氣971|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母與性─《紅色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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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份以女性為題材的電影,為強調她們面對命運擺佈時所展現的韌力,所塑造都是典型的堅強形象。但今村昌平 (1926- ) 的觀點更為深入:他認為日本女性帶有「昆蟲」蛻變的特質,面對重大壓力和危機時,女性往往湧現一股頑強的反彈力,一改從前的積弱,堅決反抗命運的不公。今村昌平是此類題材的箇中高手。他的《日本昆蟲記》(にっぽん昆虫記,1963)是描寫日本女性面貌的重要作品。1999年,《電影旬報》選出的一百部最佳日本電影,《日本昆蟲記》位列三十一,今村昌平另一名作《紅色殺機》(赤い殺意,1964) 排名更高,位列第七。

《紅色殺機》的女主人翁,都可算是女性自強分子中,最奇特的一位。她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雌,也不是滿肚密計的惡女。她的頑強,不過是被環境逼出來的。偏偏天無絕人之路,命運之神庇蔭她逢凶化吉,最後還因禍得福!

《紅色殺機》(1964) 改篇自藤原審爾 (1921-1984) 著於1952年的同名小說,講述一名婦人由軟弱變為堅強的過程。原著故事發生在東京的JR中央線沿線的小市民住宅區,今村昌平將故事搬到東北的仙台市,加重了影片中對傳統古老習俗的無形壓迫感。

貞子 (春川增美) 是一名平凡的主婦,日常生活就是照顧丈夫和兒子的起居飲食。劇情推進下,貞子的過去逐一浮現:她本是仙台傳統望族「高橋」的後代,母親是地主清三與妾侍所生的庶出女兒,貞子則是母親和不知名男人所生的小孩。母親死後,十三歲的貞子被送到高橋家當幫傭。二十一歲時,她被清三的次子吏一 (西村晃) 性侵犯。為了體面, 吏一的母親要二人完婚。由於吏一和貞子是近親通婚的關係,貞子未能落籍於高橋家,加上出身卑微,貞子毫無地位可言,經常被丈夫和家姑無理責難。

吏一在大學裡工作,心情不佳或排遣苦悶時,待家的貞子就是他的性發洩對象。然而,吏一與共事的義子 (楠侑子) 亦不時偷情。根據吏一與義子、以及族人的談話內容, 得知貞子的兒子阿勝,實際上是吏一與亡妻所生的兒子。在貞子嫁入高橋家以前,吏一和義子已經開始交往。

貞子庸碌半生,逆來順受,對生活 (生命) 沒有任何期盼,也沒有自主的意識。直至一件事情的發生,完全扭轉了她的命運。某個晚上,一名賊人入屋行劫,強暴了貞子。 這名賊人名叫平岡 (露口茂),是個患有心臟病的樂團鼓手,生活孤苦,自知不久於人世。平岡迷上了貞子的肉體,多次回來侵犯她,以撫慰寂寞的心靈。起初,貞子極力反抗,但看見平岡的淒涼,她不禁半自願地和他做愛。

高橋家主人清三去世後,族人商議處理先人留下來的田產。吏一和長兄對於打理農務,表示沒有興趣 (他們居住在現代化城市,不肯回到古老的村落)。他們認為出身自農家的貞子,更適合管理高橋家的田產。此時,貞子證實懷孕 (胎兒的父親應該是平岡),家姑得悉後,一改橫蠻無理的態度,態度立即變得溫順起來。

向來無己見的貞子,心裡卻另有打算。平岡愛上貞子,對性愛需索無度,又勸她跟自己私奔。雖然貞子有感與平岡同病相憐,但她已決定殺掉他。貞子先是假裝與平岡出遊,火車中途故障,貞子和平岡步行而去,再騙平岡喝下滲有農藥的水,結果平岡毒發身亡,貞子狠心撇下他離開。吏一發現貞子行蹤不明,命義子帶著照相機跟蹤她,並拍下可疑證據,義子為此被貨車撞死。

貞子回到家中,吏一拿出義子留下的底片,追問妻子是否出軌,但貞子斷言否認,並乘機要求辨理戶籍手續,正式成為阿勝的繼母、高橋家的女主人。從此為自已的命運而奮鬥…

今村昌平對《紅色殺機》的定位很有趣:他要講述弱質女流變得堅強的過程,卻不讓觀眾同情主角的遭遇,相反卻要觀眾與影片中不喜歡女主角的人物 (丈夫、家姑) 一樣 ,站在同一陣線,帶著輕視的目光,審視女主角每一步的反擊。今村昌平更以喜劇的手法,去處理女主角被欺凌的場面,帶有強烈的荒謬感。女主角愈是頑強地作出對抗,更反證了「存在」荒誕之處。

例如貞子被丈夫指責後,委屈地伏在小桌几上哭,桌几竟然誇張得受力過度而倒塌,似是惡作劇般譏笑貞子,十分滑稽;貞子被強暴後,打算一死了之,走近火車軌時,又想起年幼的兒子,要跟他道別才可去死。於是貞子返家,忽然餓了,便把飯吃掉。吃著吃著,自殺的事情便拋諸腦後。潛在體內的生存本能,戰勝了死亡的沉重!

一般的劇情片均以悲壯的音樂,配合主人翁的悲慘遭遇,感染觀眾的惻隱之心。但《紅色殺機》反其道而行:當貞子混混噩噩,如同行屍走肉時,背景響起的不是甚麼悲天憫人的籟音,而是電視趣劇中,襯托人物大出洋相時響起的彈弓聲浪! 可是,觀眾面對貞子的遭遇,實在恥笑不來,心裡卻替她的抉擇肅然起來。

到底貞子這個角色,對自己的命運,又抱著怎樣的態度? 她看似一個沒有個性、任由他人擺佈的女子 (導演聰明地找到身材圓潤、甚至不算擁有討好外表的春川增美出演貞子一角,故意塑造出貞子外表愚笨的形象,加重角色的說服力),但面對性暴力的迫害時,她堅決採取不妥協的態度。雖然平岡和貞子的遭遇相似,都是社會上受壓的一群,可是面對被命運作弄的困境上,貞子比他頑強得多。平岡不過是屈身於黑暗中的鼠輩,終日沉淪在痛苦挫敗的人生中; 貞子亦不過是目不識丁的婦人,卻反而能夠站起來,獨自對抗迫害自己的人。平岡的出現,無疑是對她「存在」的威脅,自我保護的力量一下子地覺醒。貞子利用當家的權力,達到她建立個人地位的目的,一掃以往的頹風。貞子無形中形成的生存動力,正是導演最關注的問題:反之於日本男性普遍的粗暴和軟弱,日本女性近乎駭人的堅強,卻令整個以顏面為尚的大和民族為之震驚。

《紅色殺機》中,貞子除卻是男性性慾的對象外,其「母親」的形象亦顯易而見。平岡迷戀貞子,跟吏一將貞子當作是洩慾工具,兩者道理是相同的。當吏一愛撫貞子時,靜臥的貞子露出豐滿的乳房,暗示了母親授乳的意象,而吏一就是代表吃不飽奶、向母親撒嬌的小孩。平岡再三與貞子發生關係,亦是建基於身心疲弱 (小孩哭鬧),向形象如母親一樣的貞子,尋求親子關係般的救贖。

今村昌平的另一作品《諸神的欲望》(1968),大膽指出亂倫是文明的起源。這一點放在《紅色殺機》上,亦能得以證實。前文提及過今村昌平將原著背景由現代化的東京,改為東北地區的仙台。高橋正是一個擁有古老傳統的家族,貞子嫁入娘家,本來就是近親相姦的行為 (追溯血統源頭,貞子是吏一的姨甥女)。影片不斷強調貞子「母親」的形象、兩男極度依賴女方肉體的個性,其實就是母子亂倫的變奏。貞子懷孕而得以延續家族的血脈,成為高橋家的新主人 (母親)。由是更證明今村昌平的觀點:「母親」是建構日本原始 (母系) 社會的領導者。

影片以大部份篇幅闡釋日本女性沉實堅毅的個性,但亦有揭示人性的污點 ,從而質疑、批判社會現代化的人間皮相。吏一和義子的姦情為一重要例證。他們的關係,完全表現出現代人的本質—男的冷酷無情、女的天真愚昧。吏一視這段「速食」關係為日常解悶的調劑,來得快也去得快。偷情過後,只想盡快打發情人離去。義子為了維持與吏一的關係,甚至曾經墮胎。一句對白,更流露她的野心:「我想成為阿勝的媽媽! 」可是,貞子在高橋家沒有地位、沒有尊嚴,如此的女主人,又有何羨慕可言? 義子更被吏一利用, 還因此枉送性命。導演略去吏一得知情人死亡時的反應,換來的是更在意妻子有否出軌的關注,突顯了吏一視情人如無物的自私個性。相比之下,貞子努力在命運的刀鋒上掙扎,反而值得令人深思。

《紅色殺機》強調「母」是人類族群核心,「性」則是人類的活力源泉,正是今村昌平電影世界的母題。他說:「我就是因為不太了解女性的本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才創作電影。我覺得女人的特性就是『強而有力卻充滿趣味』。」也許這就是今村昌平將《紅色殺機》拍得沉重、而不失詼諧的原因吧。

台長: Ag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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