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想想... 第一次知道《Sibaji》這套電影是何時? 已記不起來了. 只看過韓國名導演林權澤的《春香傳》(Chunhyang). 從媒體上亦得知這位國寶級導演一直備受推崇. 我很有趣看林權澤的舊作. 但影迷們只懂喊出較近期的作品, 如《天涯歌女》(Seopyeonje) 和《醉畫仙》(Chihwaseon), 也許是他早年的電影甚少在華文地區發行和公映 (海外曾舉辦林權澤電影回顧展), 所以跟觀眾緣慳一面.
03年康文署曾經舉辦《韓國電影五十年》影展, 其中林權澤於1986年的名作《Sibaji》(Surrogate Womb, 當時譯名為《腹中賣肉》, 80年代香港上映時曾譯《種女》) 也包括在內, 只可惜當日因事不能觀看, 一直耿耿耿於懷. 後來得悉早已推出韓版DVD, 最近終於購得欣賞.
林權澤的電影從80年代起, 開始蜚聲國際.《Mandala》(前塵/曼陀羅, 1981)、《Sibaji》(1986)《Adada》(白癡, 1987)、和《Aje Aje Bara Aje》(波羅揭諦/昇昇昇, 1989) 等一連串的作品, 就是這個時候出現. 林權澤的前半生, 盡是拍攝商業電影, 很難想像今日被譽為人文導演的他 (最近獲柏林影展頒發獎項表揚成就) , 以前所拍的電影會是何模樣. 直到80年代, 林權澤有感於藝術與商業上的不相容, 但更執著韓國傳統文化和藝術電影的抱負, 從此以拍攝韓國歷史及傳統為題材的電影, 加上圓熟的導技和視野, 使南韓電影終於在國際影壇上大放異彩. 經他的指導下, 演員們更贏得多項獎項殊榮. 根據資料所知, 包括《Mandala》的安聖基、《Adada》的申惠琇、《Gilsoddeum》(重逢是第二次分手) 的申星一, 及《Sibaji》、《Aje Aje Bara Aje》的姜受延. (姜先後於威尼斯影展和莫斯科影展獲得最佳女主角殊榮) 可惜的是, 林權澤這段時期的大部份作品, 至今仍未製成影碟音產品發行.
《Sibaji》吸引我的是題材上的震撼 . 故事發生在韓國李朝時代. 兩班 (貴族) 為求繼後香燈, 如媳婦膝下無子, 便暗中找尋"種女" (Sibaji即是"種"的意思) 為他們代為產子. "種女"多為貧窮人家, 生男自當有報酬, 但嬰兒不屬種女所有. 生女則交回種女撫養, 不再過問. 兩班會根據種女產下男嬰的機會率, 以及各種迷信的約定俗成觀念, 選出適合的種女.
顯赫的兩班家族Shin的長子Sang-Kyun, 其妻Yoon婚後未有所出, 族人建議聘用"種女"代產. 他們看中Pil-Nyeo的女兒Ok-Nyeo (姜受延飾). Pil-Nyeo以前也是一名"種女", 而Ok-Nyeo則是"種女"失敗的產物. Pil-Nyeo不願女兒步自己的後塵. 天真無邪的Ok-Nyeo未曾深思熟慮, 便自願前往. Sang-Kyun知道後極力反對, 無奈長輩的專橫, 令他不得不服從. Yoon亦只好忍受心靈上的折磨, 安排Ok-Nyeo與丈夫歡好. "種"的過程中, Sang-Kyun與Ok-Nyeo竟然衍生真愛.
性愛滋潤著Ok-Nyeo的同時, 亦將母親的告誡拋諸腦後─種女不能動情, 否則只會帶來不幸. 期間, Ok-Nyeo母女因Ok-Nyeo與主人的私情曝光, 慘受兩班的私刑. Ok-Nyeo產下Sang-Kyun的兒子後, Yoon立即據為己有, Ok-Nyeo亦旋即被逐. Sang-Kyun有心無力, 只能目送Ok-Nyeo離開. Ok-Nyeo不能承受與子分離的打擊, 痛苦萬分, 最後自盡死去...
林權澤成功地令觀眾反思女性與繁殖之間的灰色地帶. 《Sibaji》道盡封建傳統及迷信對人所帶來的傷害, 尤以女性為甚. "種女"這項職業絕不人道, 貧家女出賣的不只是貞操、精血與身體, 還有尊嚴與母愛. 懷孕與產子是女性本能, 可是連這一點也被階級封建的思想踐踏至盡. 而不育的女人亦不見得好過. 傳統上, 不育是七出之條中其中一項. Sang-Kyun之妻Yoon嚴謹地執行房事、求神拜佛亦無補於事, 還要黯然隔窗監視丈夫與種女的性交過程. 她所受的痛楚, 又豈只是聽到配偶與種女的淫聲浪語? 身不由已的兩班長子, 被迫與陌生女子交媾借種. 兩個不在乎借種結果的人 (起初, 女的抱著貪玩無知的心態擔任代產一職, 男的亦沒有因為妻子不育而見異思遷) , 被傳統習俗擺佈下, 反叛地同病相憐, 性的純粹交流產生了真愛. 而妻子一方面因為不育而自卑, 另一方面卻為丈夫移情別戀而無助. 丈夫、妻子與種女三人都是受害者.
通過Ok-Nyeo的角色, 林權澤突顯他關懷女性的人文筆觸. Ok-Nyeo單純地為了十畂田的酬勞, 接受種女一職. 其實她自己也看不起"種女"這種職業. 因為"沒有人會接受種女的孩子". 只是不想讓生活窮困下去, 便天真地走進Shin族大宅. Ok-Nyeo由不懂事、只會呼呼喝喝、缺乏耐性的女孩, 繼而接受"性啟蒙", 與主人展開一段情慾孽戀, 臨尾交待她作動產子, 痛得要死的陣痛─身份上的轉變, 當女人成為真正女性時所遇到的苦難, 更似是明示身為傳統女性的悲涼. 產子一幕極為震撼, 亦預視了Ok-Nyeo的下場.
藉著細膩描述借種等的惡習, 林權澤控訴傳統社會剝奪人的尊嚴. 生殖能力是人類的起源, 但這種神聖的天賦卻落得為人賠嫁的下場. Ok-Nyeo兒子被奪時, 哭訴兩班一家無情無義, Ok-Nyeo母親沉痛地道出她們的悲哀: "我們外表上是人, 其實不是, 因為我們從沒有獲得如人一樣的待遇!" 貴族所重視的只是女人的生殖能力, 至於孕育出人類的子宮, 一概不理. 傳統習俗上不尊重女性, 無可避免地歪曲倫常. 近乎與世隔絕的種女村, 如同呼應被世俗遺棄的事實.
姜受延是南韓地位尊崇的資深演員. 她自童星出身, 20歲時憑《Sibaji》一鳴驚人, 開始為人所識. 近年少有作品推出. 其實我不認為姜受延在《Sibaji》的表演足以獲獎, 全片姜受延以活潑野性的形象示人, 但導演著墨不多, 未見借種對她產生種種負面的心理影響. 姜受延一如Ok-Nyeo一樣, 對自己即將來臨的不幸, 好奇多於防備. 直到Ok-Nyeo產子時, 姜受延的演技才有所發揮. 那無助而極度惶恐的氣氛, 完全產生懾人的效果. 而也許這是林權澤要求的─無論是為了酬勞, 還是假戲真做, 繼而不自覺地付出真情, 種女的命運最終都是窮途末路.
姜受延於威尼斯影展封后許是過譽, 但《Sibaji》的題材和感染力, 深深觸動觀眾的神經, 也許就是她能夠得獎的原因. 而作為南韓近代電影史上, 第一部受到國際影壇的注視的影片,《Sibaji》 對南韓電影業來說, 有著鼓舞的力量. 而姜受延的演藝光芒也開始綻放, 延續至3年後在莫斯科影展中再下一乘的《Aje Aje Bara Aj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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