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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 出席了一位長者的殯儀禮.

她是我母親的好友的高堂, 算起年歲, 該有九十以上. 自幼跟隨母親探訪, 由我認識老伯母開始, 她的樣子完全沒有改變過. 起初甚至以為這位老太太是外國人, 因為她滿頭銀髮、眼窩凹陷, 下巴尖削, 活脫脫是一個高加索人, 卻操一口濃厚的中山鄉音! 我總是不能夠將她的說話聽個明白, 更難相信掛在牆壁上的那張照片的清秀女子, 就是面前一位返老還童的老太太.

老伯母自幼嬌生慣養, 沒有好好學習, 倒是嫁了一位好人, 生下五名子女. 可是丈夫因生計迫人, 家人分隔兩地, 加上其中一名兒子因病去世, 幾重打擊下, 伯母的丈夫不幸患上精神病, 最後在青山醫院病逝. 其後, 伯母跟隨大兒子和兩名較年幼的女兒(即母親的好友) 到香港定居. 老伯母的大兒子於數年前因癌症撒手塵寰 (是年我父先走一步). 從此, 老伯母害怕獨處一室, 兩位女兒唯有帶著她一同到工廠上班. 由是老伯母變得更孩子氣, 記憶不大如前. 她曾經在打瞌睡後問我:"你嫁了人沒有?" 令人哭笑不得. 但是, 老伯母亦有過人之處. 她懂得一字不地漏背誦"拜月詩"和孫中山的訓示文章(大抵是年少時學曉的).

老伯母在年尾辭世, 於今週舉行葬禮. 由於她的女兒們篤信傳統禮儀, 自然地選擇道家的喪禮儀式. 本來, 我對那種鑼鼓響天的打齋音樂, 不太尊敬. 自從舉辦過一次喪禮後, 對這裡生人忌諱得很的禮儀, 反而處之泰然. 我相信大部份人(包括自己) 多是害怕靈堂那幅遺體甚於一切. 誠然, 我不願意望多一眼, 甚至在親人的喪禮上, 我盡量不想將眼光停留在逝者的遺容上. 這會令我再一次回到親人彌留那一剎那, 感受到同一樣的無助. 我寧可保留死者生前的印象, 不希望被那幅枯竭的臉, 奪走一切美好的回憶.

從當時人到旁觀者的身份, 我反思死與生的意義. 其實, 死有甚麼好怕? 對傷病者而言, 那是生命即將終止、隨之而來的黑暗. 對他們的親人而言, 是無力挽回的永久傷痛. 對局外人而言, 死亡是一種病菌, 接觸任何有關死亡或喪禮的一切, 得要清洗淨化, 否則做任何事都心有餘悸. 放眼身邊, 盡是生死離合. 原來, 死亡本就與我們同在. 喪禮不是令人不安的儀式, 它是人類生活的一部份. 心安理得與否, 視乎你怎樣看.

在此祝老伯母早日安息. 另外, 請不必問我等需不需要跨火盤, 或柚葉淨身等繁文縟節. 我相信, 即使老伯母要顯靈問候我們, 都只是一聲"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