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現在的世代來說, 要成為一套完美無瑕的史詩式電影 (epic) , 也許困難重重. 以史詩式的規模之大、內容之深, 數小時長的菲林, 能容納的實在有限.
史詩式電影不再像以往一樣強調基督精神 (《賓虛》[Ben-Hur, 1959] 縱有為榮辱而戰的競賽, 亦不忘提及基督無處不在的救贖) ; 代之而起的, 是強調人類與惡勢力抗爭的不屈精神 (史丹利寇比力克的《風雲群英會》[Spartcus, 1960] 是先行者). 但Cecil B. DeMille、William Wyler、Stanley Kubrick....等等等等, 只出現過一次. 近代的導演似乎缺乏了前人的魄力和視野, 取之而代的是純官能刺激的戰爭場面.
史詩式電影發展到現代, 要呼喚出千兵萬馬, 靠的是電腦數碼圖像. 為免引起垢病, 便再次強調人在史詩戰爭中所扮演的角色. 因此描寫"人"的部份, 是史詩式電影重要的元素─CG不能做到這有血有肉的效果.
《木馬屠城》(Troy) 的缺點與優點顯然而見. 牽涉的角色與劇情太多, 可發揮的地方意猶未盡; 礙於篇幅所限, 部份角色缺乏深入的性格描寫; 為了在各方面都有所著墨, 安排電影時間之長, 反令影片緊湊的節奏頓時鬆懈, 不能一鼓作氣.
然而, 作為一部於商業上充滿野心的影片, 《木馬屠城》是絕對成功的: 電影羅致多位名演員, 共同創造一次現代史詩奇蹟. 導演與編劇既重於製造連場精彩的古代戰事, 亦重於描寫各個人物對整個故事的影響性. 而《木馬屠城》的氣度, 亦依靠演員們的緊密合作, 連成一氣.
如果將荷馬的《Illiad》及有關的希臘神話故事全拍成影象, 肯定變成一套長篇古裝電視劇. 因此, 不能怪責電影"去蕪求青", 過於簡化. 撇除對諸神的描繪是聰明的做法. 女神Thetis (Julie Christie) 的出現, 是對Achilles身世的點綴, 不是神控制人的手段. 免去諸神的無上影響力, 使特洛伊城及希臘城邦下的人有了自主能力─人類實是求是的同時, 也就是人性出籠的開始.
《木馬屠城》的優點在於人物的鋪陳. 從希臘人與特洛伊人的戰爭行為, 看待古代人的命運去向.
Achilles (Brad Pitt) 面對的是身份的認同. 他雖是諸神的後代, 卻無神靈之實, 有的是超越常人的戰鬥力量. 沒有永生, 他如同其他人一樣, 唯一能夠抗拒黑暗與死亡的, 便是流芳百世的榮譽. Achilles生來便在宿命中掙扎. 他不盲目求榮、隨便發動干戈, 卻不是和平主義者, 但也看不起Agamemnon (Brian Cox) 稱霸的野心─Agamemnon 不是以德服眾的君王. 相反, 落墨不多的Odysseus (Sean Bean) 才堪稱"德"之代表者. Achilles可以與Odysseus結交, 卻不會與Agamemnon同蓆而坐. 由始至終, Achilles根本不為利慾薰心的Agamemnon而戰.
Achilles利用自己的天賦, 替自己贏得聲譽. 相反, 他討厭神明對人的控制. 一劍砍下太陽神像的首級, 以示對既定宿命的輕蔑. 這點與Hector (Eric Bana) 有點相似. Hector敬重神明, 但不願依靠凡人看不見的神力而袖手旁觀. 可是, 特洛伊的一班迷信的老臣子, 堅持麻木的信仰. 老國王Priam (Peter O' Toole) 精明一世, 糊塗一時, 寧願聽天由命, 也不接納長子的意見, 縱容次子Paris (Orlando Bloom) 的情事, 結果換來亡國的慘劇, 蒼天只以沉默與殺戮, 回應信徒的忠誠.
Hector該是全片最令人敬佩的人物. 他不愛戰爭, 殺人只求保護家園. 孝敬父親, 呵護弟弟 (早就知道Paris覬覦斯巴達美女, 只是沒想到弟弟如此色膽包天) , 珍惜妻子Andromache (Saffron Burrows) 與初生兒子. 即使面對引發戰端的禍水Helen (Diane Kruger), 亦誠心接納她為家庭的一分子. 可是命運之神作弄了他. Hector誤殺了Achilles的表弟, 最後死在對方的手中. (Hector一刀解脫了Achilles表弟的痛苦, 可算是做了件好事. 事後更為此自責不已) 死前明知逃不過大難, 著妻兒逃出生天, 替後人留下一線生機, 更甚的, 是他沒有要求後人為他報仇雪恨. 在外在內, Hector的精神都為人折服, 難怪強硬的Achilles, 都要替他掉下眼淚.
Achilles自然是全片的靈魂所在. 加插一段與特洛伊女祭師Briseis (Rose Bryne) 的愛情, 令這個神人更加有血有肉. Achilles對Briseis一開始便抱有好感, 不然不會多次出手相助. Briseis有甚麼特別之處? 只有她將Achilles當作是"人"般看待. 戰友們視Achilles為不敗之師, 他完全不放在眼內. 其他的, 除了敬畏, 別無其他. 唯獨Briseis勇於面對Achilles. 而Achilles對生命的疑問, Briseis正是答案─她願意與他展開對話, 聆聽他內心的感受. Achilles一生追求榮耀, 但有誰能夠跟孤獨的他分享? Briseis令Achilles感受實在, 改變了一貫的想法. 以前的Achilles是自我、傲慢. Briseis的出現, 填補了Achille的缺憾. 最後, Achilles選擇為自己而戰. 兵荒馬亂中, Achilles四處尋找那個令他在無止境的殺戮中, 感到平靜的Briseis. 縱然逃不過宿命, Achilles保護了心所愛的人, 亦無怨無尤.
全片最含糊的地方, 當然是Paris與Helen的私情. Helen的私奔對特洛伊戰事來說, 不過是個導火線. 相比Hector與Andromache的夫妻恩義、Achilles與Briseis的赤誠相愛, Paris與Helen愛情的力度不免被比下去. 也許編劇想對觀眾表明, 傳說的愛情也是相當人性的, 尤其是愛情, 往往不顧理智.
另外, Achilles與表弟的關係, 可謂乏善可陳. 只為Hector被殺, 而將兀突的情節硬要安排在故事之上. 一個小子會激起Achilles的憤怒和戰意, 相信每位觀眾都難以接受. 除非, 表弟還原到《Illiad》的身份: Achilles的好友, Achilles殺死Hector的動機還可另作別論. 但這段友情關係卻改放到Odysseus身上去了.
其他角色方面, Agamemnon這位大反派, 塑造得相當成功, 把一個野心勃勃的梟雄心態, 完全表露無謂. 其實, 他亦是一個被神愚弄的悲劇人物. 根據希臘神話, Agamemnon為了在特洛伊戰爭中得到勝利, 得神逾而犧牲了女兒Iphigenia. 戰事結束後回國, 又遭到妻子的殺害. 若非《木馬屠城》篇幅所限, 相信編劇定能再替這位梟雄的沒落, 添上悲涼的意味.
接近三小時的《木馬屠城》, 雖優劣立見, 仍不失為本年度重要電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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