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新世代的影迷/觀眾, 我們應該體諒"六叔"邵逸夫將七百多套邵氏電影收藏多年, 寧願等待新技術修復影片拷貝, 也不願讓它們隨隨便便流落坊間, 導致新一代年青人對邵氏電影一無所知. 因為邵氏的電影多年沒有公開, 致使記載它的資料不多, 只有靠老一輩影人和影迷憶述當年的盛況. 近年, 邵氏電影卒之修復, 陸續推出市面, 影迷得以目睹那從未親歷其境的影壇神話.
作為芸芸邵氏出品的電影, 《雲泥》(When the clouds roll by, 1969) 並不顯眼. 但卻有吸引我的地方. 《雲泥》的女主角是井莉, 而且還是她擔綱主演, 這就夠了.
也許大家對井莉感到陌生. 井莉 (1951年生) 是六、七十年代冒起的女星之一, 父親是演員井淼, 自幼在台灣長大、當童星, 後來被發掘到邵氏拍片. 她的樣子不算漂亮, 但有一股活潑氣質, 甚至有個綽號名叫"歡樂組組長". 井莉演出《雲泥》時約十八歲, 十九歲時便下嫁了廣告界名人謝宏中. 她主演過的電影還有《刺馬》、《船》、《流星蝴蝶劍》等. 八十年代, 井莉離了婚. 本來, 她還有很長的電影合約, 好幾套片子等著她拍攝. 可是她卻選擇息影. 近年, 在報上偶然見到井莉的蹤影. 她說戲癮還在, 只是衝不出心理關口. 若非如此, 那些古裝電視劇上的太后娘娘, 很可能就是她了.
相比現今的"嬉哈七日鮮", 舊時代的電影調子慢, 但有著嚴謹的故事結構. 《雲泥》縱然是套文藝劇情片, 亦有板有眼.
故事講述千金小姐熊素素 (井莉), 因當飛機駕駛員的男友於飛行間失事喪命, 拒絕接受真相而患上精神分裂症, 卻又不肯醫治, 終日神不守舍. 某天, 素素結識了實習心理醫生黎易非 (楊帆). 易非決心根治素素的病, 訛稱為她補習英文, 實際上是心理治療. 易非設法令素素開朗起來, 希望她不再沉溺在傷痛中. 久而久之, 易非與素素情愫漸生. 易非卻要面對職業道德與私人感情之間的矛盾: 對素素而言, 他是一個醫生、一個教師、還是一個情人? 而素素男友飛機失事的內情亦漸漸曝光...
《雲泥》是一個有關由愛生病、又由病生愛的故事. 影片對精神病亦有細緻的描述. 套影片裡的對白:「社會愈發達, 愈多人患上精神病」、「外人都認為精神病只可以用藥治病, 使用其他方法是不正常的」. 精神病甚少是本地電影常用的題材, 除卻是難以處理得宜之外, 人們對精神病敏感而避之則吉的態度, 也頗能理解.
電影沒有直接交待女主角男友去世及她患上精神病的過程. 井莉飾演的素素, 一開始已經是個病人. 礙於素素的病情, 親友始終不敢告訴她患病的事實, 害怕她接受不了. 而素素對"病"極度敏感, 經常疑心別人有意試探她的反應, 一旦猜疑便會頭痛. 她抗拒醫生, 亦不願治病, 精神分裂使她忘記男友去世的實情, 只當他在外國執勤, 甚至走到航空公司, 要求經理將男友調回.
素素外貌正常, 然而精神狀態非常人一般. 影片出現過兩次素素到舞廳的場面. 其中一次更是她受到另一次感情挫敗時出現: 素素知道易非跟未婚妻的事情, 立即拂袖而去, 傷心不已. 忽然她笑了, 解下頭上的髮髻, 披著長髮, 到舞廳跳舞麻醉自己. 她到舞廳的目的是迴避不快, 但刺耳的音樂更牽動她的神經. 舞廳表示素素的人格分裂: 她任性時放縱, 脆弱時卻楚楚可憐.
導演更藉著素素的觀點, 帶出她患病的經過和自我意識. 這段內心戲雖未至於達到意識流的境界, 但以向來平鋪直述, 或只以倒敘的方式表達劇情的舊時代電影手法來說, 這一點是較為罕見的, 亦清楚展示了女主角的內心世界. 忘了一提, 《雲泥》的導演, 是《不了情》的陶秦.
《雲泥》是套典型的文藝電影. 雖然帶點瓊瑤小說的影子 (《雲泥》的原作者是台灣作家郭嗣汾), 但我覺得拍得頗有詩意. 闡釋年青人的戀愛和執著的態度, 筆觸亦相當不俗. 從現今的眼光來欣賞, 技法傳統, 但與今天嘩眾取寵的電影相比, 卻別有含蓄的味道.
可是, 《雲泥》亦有其不足之處. 尤以交待易非與女友(潘迎紫)的關係, 有點前言不對後語. 易非明明說自己跟女友關係疏遠, 卻跟她見面時熱吻. 這若不是導演焦點集中在素素與易非身上, 這一點幾乎破壞了易非"好好先生"的形象. 最重要的關鍵─素素男友死亡之謎, 到影片後段更淪為"麥加芬", 對劇情發展起不到太大的戲劇作用. 反之, 素素與易非的感情萌芽, 才是《雲泥》的焦點.
飾演醫生的楊帆, 在邵氏中多跟胡燕妮合作. 在《雲泥》裡, 他飾演一位文質彬彬的小生, 相貌和表現都很討好. (楊帆是 《船》、《兒女是我們的》、《青春戀》的男主角, 傳聞七十年代後期因精神出現毛病, 不得不退出影壇) 易非由一心想幫助素素, 到不自覺喜歡上她, 期間又夾雜與院長女兒間的恩怨, 以及對病人盡責的責任感, 楊帆都能夠表演自然, 毫不拖泥帶水. 井莉由癡癡迷迷, 漸漸依靠易非, 既掙扎於已死男友的陰影, 又困惑於醫生與病人間的障礙而痛苦. 層層關係與變化, 井莉演繹得絲絲入扣. 當井莉因戲中所受的刺激而笑時, 你真的會覺得她是個精神病人.
《雲泥》有趣的地方, 是電影的背景發生在香港, 但片中人物都說國語. 從影片中可看到六十年代尾的香港景物. 《雲泥》不少場景都是在山頂拍攝, 藍天白雲, 風景煞是不錯.
《雲泥》值得一看的原因, 是她作為一部有別於本土文化、身份仍是一部屬於香港的文藝愛情電影. 看著三十年前的影片, 一個時代已經過去, 當中的人事變遷實在太大. 而電影裡表揚的愛情與忠誠, 依舊是歷久不變.
※井莉在《雲泥》中其中一個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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