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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7 00:50:53| 人氣322|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2-14 兩漢的外交政策||官逼蠻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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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兩漢的外交政策||官逼蠻反(1)



探索兩漢的外交政策與內政上的一些關係,我們可以輕易發現:外交果然還真是內政的延伸,內政的基本政策,就反映在外交之上。因為兩漢對內要走到「官逼民反」的地步,對外就也要走到「官逼蠻反」的地步;兩漢在內要「王朝自毀」,在外不免於「引蠻來犯」,甚而強敗於弱。這點,看起來非常一致。事實,歷史中國的邊患,大致來自於「官逼蠻反」者居多。作為一個超級大國,起先因國力尚強,雖「官逼蠻反」,但要制蠻也毫無困難,所以就更加放縱;放縱的結果導致眾蠻皆反,漸漸的就讓外患給拖住,成為王朝不可承擔之重。最後,民不聊生造成「官逼民反」;官不聊生則促成「官逼蠻反」。兩這合併則造成王朝自毀。

過去我們一再論述極私統治哲學導致龍的自裁,意思是說歷史中國各個朝代,相對於四周夷狄蠻貊,都稱得上是超級大國。因此,歷史各朝代無一是因為蠻族國力太強,所以被蠻族擊垮;而是因為自己胡搞而搞垮自己的。所謂「蕭牆之禍」也;禍起於蕭牆之內,而非蕭牆之外,終於內外交迫,導致王朝覆滅。蕭牆之禍在兩漢歷史中,曾非常頻繁地被一些好官││如東漢末期桓帝時太尉陳蕃││所引述或發揮。「蕃(陳蕃)乃獨上疏曰:『今寇賊在外,四支之疾;內政不理,心腹之患』(註一)。

按照極私統治哲學的要求,陳蕃正是極力在維護帝王不可被覬覦、分割的權力,希望除去為禍的宦官;他認為蠻族之禍只是四肢癬疾,而內政不修才是心腹大患。但,陳蕃這話,對在這樣的體制所培養出來的皇子、皇孫、皇帝來說,無異於對牛彈琴;這些皇子、皇孫、皇帝正如我們在上文所說的,只會是放蕩享樂的能手,國家大政對他們而言,實在太無趣了。因此,這些為國、為民也為帝設想的好官,最終都逼死自己;楊震所謂「死者,士之常分」也,他們果然都盡「常分」去了(詳下篇)。

關於「官逼民反」的誣反事件模式或類誣反事件模式,我們討論已多,這裡專談「官逼蠻反」。可以看出「官逼蠻反」││兩漢時期的對外常態現象││如何回饋到兩漢自身,用來搞垮自己。本文先就兩漢帝王對蠻夷的態度說起,其次論各方蠻夷之反。

談兩漢帝王對蠻夷的態度,首先要說的就是在歷史上總以雄才大略、開疆闢土形象著稱的漢武帝;劉徹早給打扮成歷史中國最光鮮亮麗的樣板人物之一,故具有高度的象徵意義。那他事實果然如此?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卷二十三》中評述說:「武帝之末,海內虛耗,戶口減半」。《資治通鑑˙卷二十二》又說「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為盜賊,其所以異于秦始皇者無幾矣。」司馬光將劉徹與嬴政相提並論。《資治通鑑˙卷二十二》記征和四年(西元前89年)說:「上(劉徹)乃言曰:『朕即位以來,所爲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

《漢書˙卷第九十六下˙西域傳下》以頗長一段文字,作了屬於綜論性的評述說:「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天下殷富,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崖七郡,感枸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葡萄)則通大宛、安息(伊朗)。自是之後,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於後宮,薄梢、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於黃門,巨象、師子、猛犬、大雀之群食於外囿。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廣開上林,穿昆明池,營千門萬戶之宮,立神明通天之台,興造甲乙之帳,落以隨珠和璧,天子負黼衣,襲翠被,馮玉幾,而處其中。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巴俞》都盧、海中《碭極》、漫衍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註二)。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徵稅,每算一百二十錢)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力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劉徹這種「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崖七郡,感枸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的態度,非為強國富民而積極對外,是為滿足自己貪婪、好大喜功的心態。所以,是以堅實的國力,換取「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於後宮,薄梢、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於黃門,巨象、師子、猛犬、大雀之群食於外囿。殊方異物,四面而至」的;完全是紈褲心態。故劉徹自評與班固、司馬光評他,基調上完全相同。至於劉徹的外交作為,除了上述「外事四夷」外,《資治通鑑》同樣沒漏掉。

《資治通鑑˙卷第二十》說:因為西域各國地處偏遠荒漠,一般人都不喜歡出使到那些地方;而漢武帝既好大喜功,所以只要有人自告奮勇岀使,他就輕易地接受,並且同意他們去募集人手,而不過問這些人的出身背景與自薦岀使的動機。這些人出使回來,多少都會有些不乾不淨的地方;他再以這些問題「輒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註三)。這就逼得出使者「使端無窮,而輕犯法」。使者如此,一同岀使的部屬也不致例外;回國之後大都吹牛皮、扯大旗,總說西域有多好,惹得更多人想去嘗試。最會吹牛的當起正使,其次的當副使;所以這些使節團基本上都是「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

這林林總總,等於是漢武帝以無賴的態度,派出一群群無賴漢去辦理外交,結果可知。並且,「使者相望于道,一歲中多至十餘輩(群、隊)」(《漢書˙卷九十六上》),「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攜帶的行裝)大放博望侯(張騫)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資治通鑑˙卷第二十》)。

每個使團人數眾多,派遣團隊又密集,甚至相望於途,以致花費龐大是另一回事;重點在於這種使團到了西域,就不可能不惹麻煩。所以「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揣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

「樓蘭、姑師小國耳,當空道,攻劫漢使王恢(中郎將、使臣之一)等尤甚」、

「漢使怒,妄言(罵詈),椎(打擊)金馬而去。宛(即大宛國)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史記˙卷第一二九》)。

甚至昭帝(武帝子)時,「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乏水草,常主發導,負水擔糧(當腳伕、嚮導),送迎漢使;又數爲官吏卒所寇,懲艾,不便與漢通。後復爲匈奴反間,數遮殺漢使。」(《資治通鑑˙卷二十三》)
簡單來說,「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漢書˙卷九十六上》),這開拓了歷史中國的地理視界,促進了各種交流,誠然是歷史功績。但劉徹處理外交的態度,其實就是一種自恃為大國的無賴外交態度;不只是遣使時表現得無賴,對待西域各國也是一副無賴態度。無端讓漢與四周小國關係緊張。當時文景兩代積累,使得漢朝強大,劉徹於是放心地如此這般胡搞。

在無賴態度之外,另一面則像個紈褲:「散財帛以賞賜(外使),厚具以饒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大角抵(表演角力),出奇戲(魔術)、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遍觀名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這是他接待外使的一貫做法,意以極端奢迷、「覽示漢富厚」來震嚇外使。

派出使者如彼,接待使者如此;對內苛法殺人無算,對外征伐犧牲死人無數。我們可以看出,他的無賴特質與紈褲特質是並存的,是他的個性的一體兩面。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王朝財政已經無法之稱他的開銷,只好藉「榷酒酤,管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註四),租及六畜」;連小民養牲畜都要徵稅。另外還有「算緡法」,幾等於立法沒收富人財產。在一連串胡搞中,他已經將國家帶進幾乎崩潰的地步,於是才有上面那段自責。這是漢武帝無賴式、紈褲式的擴張性外交的後果。

歷來稱漢武帝為「雄才大略」者,基本上都不提他「雄才大略」的出發點,其實建立在無賴特質與紈褲特質之上。


至於劉徹之外各皇帝的外交政策,我們可以從以下這些說明中大致理解:
文景之前除劉邦平城被圍外,包括呂后當權時都長期採收縮、安靜的策略,使漢在數十年中國力轉為強盛;可以不談。至於漢武帝的強勢外交作為,那是他個人人格特質與當時國力超強的結果;這與後來漢宣帝劉病己、光武帝劉秀採取相對收縮的態度都有明顯不同。就算是劉病己與劉秀都採收縮政策,也存有差異;劉病己的收縮,是強勢中帶著收縮,當時國力尚強。而劉秀的政策則是弱勢中帶著收縮,才歷經一番人口大屠滅,要在遠地、荒漠發動戰爭,恐怕也是力所未逮。總之,他們竭力維持邊境安寧,與各蠻族和平共處。

當中有著王莽。王莽屢次改變幣制、改官制與官名,濫加封賞,內政逐漸走上紊亂;又改匈奴封號為「降伏單于」,所轄國土、人民也被分爲十五部,再將高句驪改爲「下句驪」。「其(王莽所派出的使臣)東出者,至玄菟、樂浪、高句驪、夫餘;南出者,逾徼外,歷益州,貶句町王爲侯;西出者,至西域,盡改其王爲侯;北出者,至匈奴庭,授單于印,改漢印文,去『璽』曰『章』˙˙˙單于大怒,而句町、西域後卒以此皆畔」。這種「盡改其王爲侯」、「去『璽』曰『章』」,惹得諸蠻夷皆「畔」的對外態度,若非王莽自恃為上國,也可能是「王莽可能精神失常」(黃仁宇語,《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p66)。

不過,這基本上正是歷史中國對待週遭蠻夷的基本態度;兩漢期間,多數帝王大致就是以就種自恃上國的傲慢態度,來處理所有的境外事務。

比如,劉秀曾孫漢和帝劉肇在位時,由竇太后聽政,竇太后兄竇憲犯罪,請求出擊北匈奴贖罪,立下了所謂「燕然勒石」的歷史性功績。這時匈奴分裂為南北二支,北匈奴早已不如西漢時期強大。但這次岀征北匈奴,原因在於當權的竇憲,忌妒宗室都鄉侯劉暢受太后(竇憲之妹)寵幸,有可能將瓜分竇憲手中大權,竇憲為防範未然所以暗殺劉暢。事情被發覺,「太后怒,閉憲於內宮。憲懼誅,自求擊匈奴(北匈奴)以贖死。會南單于(南匈奴單于)請兵北伐(北匈奴),乃拜憲車騎將軍」(《後漢書˙卷二十三》)。

竇憲、竇太后這種藉國家之力以掀起戰爭,雖然于北匈奴猛烈打擊,立功疆外,但其動機卻只是爲著個人贖罪。所以,我們就更能理解當時王朝的決策態度是如何地輕率。基本上,兩漢的外交政策受下列現象主導,我們藉班超之子班勇的話來探討之:

一、 班勇向皇太后鄧綏上奏所說的:「(諸胡夷)前所以時有叛者,皆由牧養失宜,還(回饋)爲其害故也」(《資治通鑑˙卷五十》)。直指諸胡之所以會叛漢,那是因為漢官「牧養失宜」所造成的。「牧養失宜」就是邊官胡搞,既自大又自飾的說法。說自大,漢王朝以牧主自居,而諸胡是牲畜;對外的態度絕對高高在上。說自飾,其實太多邊官根本就是「奸猾盜賊」之輩,但用詞娓婉而隱去漢邊官掠奪成性、欺壓弱小的重點問題。

二、 班勇又說:「夫要功荒外,萬無一成。若兵連禍結,悔無所及。況今府藏未充,師無後繼,是示弱於遠夷,暴短於海內˙˙˙。今中國置州牧(州長)者,以禁郡縣奸猾盜賊也。若州牧能保盜賊不起者,臣亦願以要(腰)斬保匈奴之不爲邊害也」(《資治通鑑˙卷五十》)。就意圖積極開疆拓土而言,他認為極可能「萬無一成」,甚至「兵連禍結,悔無所及」。顯然班勇持反對態度。但若只是追求「匈奴之不爲邊害」,那只要能作到「州牧能保盜賊不起」,一點都不難。換句話說,班勇認為只要漢人不對諸胡有「盜賊」行為,那麼匈奴不至於危害邊境安全。

班勇從小跟隨他老子班超在西域長大,他的說法應該非常富有代表性。

班超以他過人的膽識,率領一群亡命之徒進入西域,為東漢打下一片廣闊的空間;西域五十餘國,全數歸附中國。以歷史中國作為當時的一個超級大國而言,眾小國來歸附,毋寧是正常的現象。

事實,我們有必要進一步理解當時西域各國的實際規模。比如,

樓蘭「戶千五百七十,口萬四千一百,勝兵二千九百十二人」、

且末國「戶二百三十,口千六百一十,勝兵三百二十人」;這些國家其實多數只是荒漠上的綠洲國,人口在數千到萬餘、

而如于闐國,「戶三千三百,口萬九千三百,勝兵二千四百人」(以上《漢書˙卷九十六上》),在當時西域都已經算是大國了。五十餘國的總人數,恐怕都不如中國一個大郡。如「汝南郡,三十七城,戶四十萬四千四百四十八,口二百一十萬七百八十八」(《後漢書˙卷第一二○˙郡國二》)、

至於如安息、大月氏(「戶十萬,口四十萬,勝兵十萬人」)等較遠、較大的國家,則「不屬都護」;也就是不屬漢王朝派出的西域總督所管轄。

但班超離開西域後,就在繼任者昏庸的情況下,很快就喪失了既存優勢;並且引發出西域各族大亂中國邊境的現象。

《資治通鑑˙卷四十八》說:「班超久在絕域,年老思土,上書乞歸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謹遣子勇隨安息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他的兒子班勇長期隨他在西域,從未進入過玉門關。

後來班超回國,繼任者任尚向他請教西域種種;班超說:「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蕩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但所有派駐邊境的官僚、軍士,都屬「罪過徙補邊屯」者;換句話說,都是有前科的。這麼多有前科的人,以上國身分面對被「牧養」的諸胡,那就不免於要「還爲其害故也」了。

這話等於班超指控邊官常態性地「官逼蠻反」,再栽贓諸蠻叛亂;與誣反事件模式沒有兩樣。他擔心任尚犯了同樣的錯誤。而班勇又膽敢以「要(腰)斬保匈奴之不爲邊害也」,可見匈奴之為邊害,原因主要在於「郡縣奸猾盜賊」屢起;而不在於「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這個關鍵性問題,讀史者應該要有所體會;以班家父子作為漢臣立場,不能不爲漢吏留下一些餘地,如此而已。

不過,任尚聽了班超的話後說:「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任尚根本未將班超的話聽進去。結果「尚(任尚)至數年,而西域反亂,以罪被征,如超(班超)所戒」(以上《後漢書˙卷第三十七、四十八》)。可見上段推論是正確的。

任尚征還,段禧繼任;但西域局勢已變,逼使東漢不得不撤岀西域。換句話說,班超經營西域數十年,在任尚手上,數年之間就完全斷送。這大抵是兩漢邊官與諸蠻、諸胡互動時,所普遍出現的情形;蠻反起於官逼。班超、班勇的治事態度屬非常態,而任尚這種惹禍的心態,才屬常態。常態(必然)主導著歷史趨勢的演化,主導著王朝命運;非常態(偶然)點綴其間,不足以引導王朝走向,更不足以影響歷史演化。所謂歷史的必然與歷史之偶然,在這觀點上一清二楚。

台長: 老伙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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