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從北宋到南宋(一)(1)
由於猜忌,所以職權割裂;也由於猜忌,所以冗官高祿作為收買。職權割裂造成效率低落,而冗官高祿則造成龐大的財政負擔。
歷史是繼承的、連續的,基於過去而有現在,由於現在,所以有未來。而其邏輯也是最樸素、簡單的;不過「種瓜得瓜,重豆得豆」、行秦律得秦果這樣單純。
基本上我們可以說,宋是在五代十國這樣的歷史廢墟之上,要重新建立起一個統一的王朝,恢復一定的社會秩序;其工程之艱鉅可想而知。尤其重建價值觀,更是個廢時曠日的重中之重。宋不僅改變唐末至五代以來的亂無章法的現象,讓國家回到一個較為安定的軌道之上來,並且再度創建了歷史中國文化的新高峰;影響所及,對以後之元、明、清,以至今日都有鮮明的歷史烙印。
最易看出此後歷史受宋影響者,莫過於明清科舉考試,一概以朱熹之《四書集註》作為唯一解釋;而今日學子研讀《四書》,基本上也以《四書集註》作基礎。兩漢以下以讖緯、玄學解經,早已不見蹤影。甚至民初最受詬病的「吃人的禮教」,其實也是宋道學之末流。
就這點而言,宋王朝的歷史成就不能說不大。當然,自宋延續而下的一切,亦同時侷限了中國近百多年來的改革,使中國在政治、經濟、社會等方面的發展備覺艱辛。這些歷史成就與歷史侷限的事實,都必須回歸到宋朝去尋求解答。
並,就另一角度而言,宋雖然在當時各方面都有突出的表現;卻始終淪落為一個弱國,週遭任何一個小國,都可以對宋任意侵淩;當中也必然存在一些矛盾。我們前二文,已經大略將宋的基本統治觀做了一些介紹;有些矛盾是一時之間難以克服的。我們說過,文化的慣性或說文化的惰性,是不容易輕易改變的。故趙家兄弟繼承傳統中國之極私統治觀,也屬理所當然;對於失職犯錯的大將們,也少苛責。至於高度恩遇官僚、軍隊,那也是延續著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慣性。反過來說,對於小民的剝削,那更是既存的社會階級觀。
問題在於,統治者必須面對這樣既存的矛盾進行調和,讓矛盾取得一定的、可以容忍的平衡;那麼長治久安便有可能出現。倘若無法取得這樣的平衡,那麼動盪便可能隨時出現。這是統治者無可迴避的問題。前文我們引《朱子語類˙卷第一二八》云:「本朝鑒五代藩鎮之弊,遂盡奪藩鎮之權,兵也收了,財也收了,賞罰刑政一切收了,州郡遂日就困弱。靖康之禍,虜騎所過,莫不潰散。」便是無法在朝廷、地方的權力劃分上,取得一個合適的平衡所致。
同樣以宋初征蜀為例;戰敗了的蜀國官民,應該在某一程度上,可以忍受戰勝了的軍隊「軍臨蜀地」、耀武揚威。畢竟戰爭勝負是截然不同的處境;我們不能期待司馬光在《資治通鑑˙卷第一○三》所說的王猛滅前燕時,「滅人之國而人悅」的景況成為歷史常態現象,那太不切實際了。
但至若戰勝一方的軍隊殺俘、公開搶劫、到處姦淫等,使得「部下漁奪無已,蜀人苦之」(《宋史˙卷第二五八》),而要不引起戰敗者反抗,那也是不可得的。征服者依舊有征服者要去遵守的基本規範,而非可以無所不為。
同理,歷史中國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自秦漢之後長期對立明顯;統治階級具有絕對的優勢地位。但統治者依舊有其不可逾越的尺度,一旦越過這個尺度,要被統治者長期接受,那也恐怕也是不切實際。宋代寬容官僚、軍隊的地步,造成小民龐大的負擔;小民便以密集起義反應。所謂「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道德經》);若統治階級持續「以死懼之」,那不免於走到網破魚死、兩敗俱傷的地步。而兩宋在這點上,正反覆著我們所說的王朝自毀。
本書多次引用《國語》范文子論內憂外患的說法:「且唯聖人能無外患,又無內憂,詎非聖人,必偏而後可。偏而在外,猶可救也,疾自中起,是難。」宋其實始終未曾脫離這樣的窘境。原因就在「偏而在外,猶可救也,疾自中起,是難。」所謂弱宋的主要災難,其實絕非來自於外患,仍然是「疾自中起」;與過去所有王朝沒有兩樣,尤其起自於帝王。
正好,宋太宗趙光義也說了類似的這麼一段話;《續資治通鑑長篇˙卷第十五》載:「帝(宋太宗)因謂近臣曰:『國家若無外擾,必有內患。外憂不過邊事,皆可預防;惟奸邪無狀,若爲內患,深可懼也。』」
這兩段話看似相同,其實差異頗大;這是時代背景大不相同,所造成的分歧。
趙光義所指涉的重點是「內患」,雖然范文子也論內患外憂,但他的「偏而在外」與「疾自中起」,「外」、「中」二字,所指涉的就更廣泛得多了。范文子所說「疾自中起,是難」,固然可以解讀為內患,但未嘗不能解讀為「出了偏差的統治觀或政策」。出了偏差的統治觀或政策,必然引導國家走上錯誤的道路;這往往才是國家最大的災難。而趙光義那話的重點在於「奸邪無狀」,他認為內患的來源在於帝王之外的「奸邪」;換句話說,他並不認為帝王會是內患的來源。
事實則是,宋初才剛剛脫離五代十國那樣的大亂世;這亂世的禍頭已經擴及帝王、官僚、宦官、藩帥,甚至一般的軍士與起義小民。早已不再是「秦漢六朝以來,有叛將無叛兵」的局面。而,綜觀上述所有禍亂,統治階層其實才是主要的禍頭,尤其帝王;趙光義顯然沒掌握住真正的禍頭。
宋王朝雖然自建國初期起,就開始醞釀這麼一次儒學復興運動,但極私統治哲學卻仍然是宋的最高規範;就注定這次儒學復興必敗無疑。以我們後世後見之明看,趙匡胤經過修正的極私統治哲學,還仍然是宋的最大患源;而趙光義或許就正是趙匡胤的最大「內患」。
極私統治哲學所有的禍患都在隱晦處,難以窺知;防不勝防,亦無從防起。
《續資治通鑑長篇˙卷第十七》所說的「(趙匡胤)延(趙光義)入大寢,酌酒對飲。宦官宮妾悉屏之,但遙見燭影下,太宗時或避席,有不可勝之狀。飲訖,禁漏三鼓,殿下雪已數寸。太祖引柱斧翟□雪,顧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帶就寢,鼻息如雷。是夕,太宗留宿禁內,將五鼓,伺廬者寂無所聞,太祖已崩矣。太宗受遺詔,於柩前即位。」(以上內容《宋史》與《續資治通鑑》都未載)加上「金匱藏書」(註一),後世或疑此乃弟弒兄之舉,因史無確證,逐成「燭影斧聲,千古之謎」。
《宋史》、《續資治通鑑˙卷第八》對那晚趙光義是否「留宿禁內」,作了完全不同的記載;不知是否為尊者諱。
《宋史˙卷第三》只一句話:「癸丑夕,帝崩於萬歲殿,年五十」。真是簡略得可以。
《續資治通鑑˙卷第八》記載得更詳細:當晚皇帝死於萬歲殿。大約四鼓時刻,皇后派遣宦官王繼恩出宮,召貴州防禦使趙德芳(趙匡胤子)入宮。但王繼恩心想,太祖傳位給晉王趙光義的念頭一直相當堅定,於是不去找趙德芳,直接往開封府找晉王。抵達時看見左押衙滎澤程德元坐在開封府門,敲門後,一同進入見晉王,並召晉王入宮。
趙光義聽後大驚,心中猶豫不決,說:我入內與家人商量一下。但進去後卻久久不出來。王繼恩催著說:拖延太久,寶座將被他人擁有。
這時天正下著大雪,王繼恩跟著晉王趙光義雪中步行到皇宮。抵達後,王繼恩請晉王暫在值班室稍坐,說:請大王暫且在這裡等等,我先進去說一聲。程德元說:應該直接進去,還等什麼!於是,與晉王一同進到寢殿。
皇后聽到王繼恩回來,問說:德芳到了沒?王繼恩回說:晉王到了。皇后一見晉王,覺得非常愕然,立刻喊「官家」(宋內宮稱皇帝為官家),說:我們母子的性命,就托付給官家了。晉王也哭著說:共保富貴,你就別擔憂了!
《續資治通鑑長篇˙卷第十七》、《續資治通鑑˙卷第八》對於那晚趙光義是否留在宮中,記載矛盾;故我們姑且不論他就是弒兄奪位者。我們單看趙光義登上帝位後,一一清洗其弟趙光美與趙匡胤的兒子們||趙匡胤容得下擁他登上帝位的功勳大將,趙光義卻容不下他的兄弟、子侄,這完全是漢初勳臣、劉、呂相互清洗的故事,與唐周武曌殘害李家骨肉的翻版||更加使人懷疑「金匱藏書」是假,而「燭影斧聲」是真。
同時,豈有宦官敢於自行判斷趙匡胤要傳位給誰,或不給誰,就改變他所接受的「召貴州防禦使德芳」命令?那豈不等於太宗由宦官王繼恩所擅自推擁而得位?果真如此,等於明說趙光義得位乃受益於宦官的一時之念;而趙光義竟也在宦官引導之下,剎時起了貪大位的念頭,並付之行動。這種得位之不正的事情,更該為尊者諱;但《續資治通鑑》卻又照實載出。
也豈有因為趙光義早到,而趙德芳尚未出現,所以皇后就喊趙光義為「官家」,要「吾母子之命,皆托於官家」?而趙光義縱然早到,他若不覬覦帝位,何得只因為早到,就接受皇后性命之扥而回以「共保富貴,勿憂也!」可見得趙光義得位疑雲叢叢。
但不久,太祖諸子及光美,或罷或流,而一一死去,後來太宗傳位於子;顯然他應允的「共保富貴」,是大憂也,非「勿憂也」。本書《卷四》我們引《新唐書˙列傳一四九》李懷光所說:「凡疑人臣反,則賜(鐵)券。今授懷光,是使反也」,正好同一邏輯:行為與行為規範相悖離。唯口蜜腹劍足以形容。
據《續資治通鑑˙卷第十》載,「它日,帝嘗以傳國意訪之普,普曰:『太祖已誤,陛下豈容再誤邪!』普復入相,廷美(即趙光美)遂得罪。凡廷美所以得罪,則普之爲也。」這不過將逼死光美的責任推到趙普身上,合理化自己傳子的意圖。趙光義沒這樣的想法,則趙普豈敢「爲也」?趙普就算有十個膽子,敢於離間皇帝叔姪、兄弟乎?
我們再看《續資治通鑑˙卷第十八》,載趙光義封其三子趙恒為壽王(後來的真宗),再立為太子。太子「廟見還,京師之人擁道喜躍曰:『少年天子也。』帝聞之,不懌,召准(寇準)謂曰:『人心遽屬太子,欲置我何地?』」甚至自己的兒子被群眾所歡呼,他都自覺得受不了;可見帝王所處地位之排他性,強烈到連自己的太子兒子受歡呼也難容。要到寇準拜賀,說這是社稷之福,轉移了他的思考,事情才有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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