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19 16:31:42| 人氣1,741|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無聲》:他們說,他們只是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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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誠從「聽人」(非聽障人士)學校轉到啟聰學校就讀,他在校園中找到歸屬感,直到某天張誠在校車後方發現以小光為首的團體對名叫貝貝的女同學進行性侵。為了保護貝貝不再受到欺負,張誠決定挺身而出,向師長道出真相,卻也成為同儕們的眼中釘......

(底下會提及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無聲》的片名有多種意思,一是指聾啞人士聽不見外界的聲音,處於無聲狀態。一是指被噤聲的孩子,超過百名涉案者的性侵案,不見師長出面輔導與糾正問題,孩子的心理狀態欠缺照顧,傷口難以癒合。還有一種無聲指的是看見事情發生卻什麼都不說的師長與學生們,噓,你與我,同在一條船上,成了共謀

貝貝在啟聰學校就讀,進入校園前,爺爺奶奶不讓她與外界接觸,以免受到傷害,貝貝的世界只有爺爺經營的小小雜貨店。進入學校後,貝貝在同學身上找到認同感。發生性侵事件後,貝貝選擇沈默,既是不想讓爺爺奶奶擔心,也是不希望被迫轉學。她是暴力案件下的受害者,卻又不斷地替施暴者找理由,一再地說:「他們只是在玩、他們做那種事時很討厭,但平常的他們人很好。」貝貝之所以替施暴者找理由,是害怕寂寞、害怕被排擠、也是害怕離開啟聰學校的自己。

張誠問:「妳不怕那些人又對妳做那些事?」
貝貝說:「我更害怕被丟在外面。

對貝貝來說,她無法適應與融入外面的世界,光是看個電影就因為聽不見他人的聲音而被白眼,或是像張誠一樣,為了抓小偷被送進警察局,又因為無法替自己辯解,而遭受更多的誤會。欠缺在外生活的自信又不想失去朋友而選擇噤聲,或許就是這起性侵事件可以延續多年,卻始終沒有爆開的原因之一。

反觀從聽人學校轉學過來的張誠,無法理解貝貝的恐懼,他說:「如果下次換我被拖到校車後面怎麼辦?」貝貝說:「沒關係,你跟他們一起欺負我就好了。」好悲傷的話語,只要成為小團體的一員,你就安全了(用身體與沈默換取被接受的可能性...)。

小團體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存在?成員們大半「同時」存在著加害者與被害者的雙重身分,他們曾經是受害者,到了某個階段,將憤怒轉嫁到更弱勢的學生身上,成為加害者。或許對他們來說,只要每個人都是加害者與受害者,那麼內心的痛苦就會處在同一個水平上,最終每個人都是相似且一體的(享有共同的經歷),彼此就不會感到孤單(這會讓我想起部隊老兵欺負新兵的經典說詞:「我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啊!」)。

不同於貝貝的噤聲,張誠想要對抗暴力。電影裡,張誠對於文字的運用(簡訊),思維跟聽人相近,用字遣詞是聽人熟悉的語法。但只要稍加注意,便會發現貝貝的簡訊內容跟我們印象中的文字排列組合不太一樣。單從簡訊文字便能看出張誠與貝貝(或其他長年在啟聰學校就讀的學生)的差異。

張誠願意試著改變現狀,或許跟他之前在聽人學校就讀的經驗有關。非封閉的成長環境,養成了張誠「只要抵抗就會有所改變」的信念。張誠無法理解貝貝執意回到校園的選擇,對他來說,離開學校不過就是轉學,但對貝貝來說,啟聰學校是她的一切,失去了校園,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一間雜貨店。

《無聲》前半場呈現的是弱弱相殘的恐怖,進入中段,我們從師長的種種反應,逐漸明白這起性侵案件的癥結點,不只是學生霸凌問題,更是聽人師長的冷漠態度。王大軍老師在發現校園性侵案後,不斷奔走與釐清問題的嚴重性,反觀校長在得知貝貝的事件後,刻意冷處理,她的理由是:貝貝是女孩子,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會讓貝貝「一輩子揹負著被強暴的罪名。」

貝貝是受害者,卻要背負被強暴的「罪名」?!暗示了校長譴責受害者的立場與觀點。此外,貝貝事件爆發後,學校承受各方壓力,校長在講台上說:「無端的攻擊,只會讓特教學校的經營更為困難。」也可以看見校長把學校(以及自己)擺在「我也是受害者啊」的位置(欠缺同理心的自私)。隨著劇情發展,我們更發現校長原來老早知悉一切,小光從小遭到翁姓老師性侵多年,校長當年的處理方式,除了「請走」翁老師,以及給予小光「模範生」的獎勵外,沒有做出更多的處置。

「我裝了監視器,我留在這個學校,都是為了什麼?」留在啟聰學校成了「犧牲」,裝設監視器等於「我有關心」?想來,最嚇人的角色,是把話說得冠冕堂皇,骨子裡卻是滿滿的歧視、偏見與私心......

《無聲》最讓人意外的角色是小光。小光沒有參與性侵,他只是教唆與旁觀。一開始我以為這樣的設定是要呈現小光的心機(享受傷害他人的快感並躲過法律的制裁),直到電影後段揭露小光的傷口:長年受到老師性侵。我才明白小光的冷眼旁觀,不就是「模仿」他身邊師長的行為嗎?

只要沒有參與犯案,是不是就等於沒有犯罪?

老實說,一開始有點擔心小光這個角色會被寫的扁平,會流於「為了自保才變壞」的套路。《無聲》的劇本能收買我,在於小光令我想起了林奕含。小光對王老師說:「我恨老師(翁老師),可是畢業典禮那天,我看到老師...卻有點開心。」面對加害者卻產生了彷彿是愛情的想像,對於受害者來說,那是多麼地衝突與震撼?小光在畢業典禮後強暴了貝貝,以及隨後的自殘行徑,既是否定了生的意義(生命是醜陋的),也是否定了自我與人的價值(我是醜陋的,所以我想要其他人跟我一樣醜陋)。

「最終讓李國華決心走這一步的是房思琪的自尊心。一個如此精緻的小孩是不會說出去的,因為這太髒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傷人傷己的針,但是在這裡,自尊心會縫起她的嘴。」《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無聲》沒有刻意灑狗血的煽情戲碼也沒有花太多篇幅書寫老師如何拯救學生,相反的,它選擇從學生的視角出發:張誠的試圖理解世界的運轉(稍後也成了另一種加害者)、貝貝的寂寞與隱忍、小光的冷漠與距離、以及片尾寶弟的憎恨眼神與可能的「報復」...

太過深刻的傷口若不加以處理,只會發炎感染的更嚴重。張誠在《無聲》片中只有一句台詞,卻非常的有力量,他說:「我們不是壞人。」這句話不只是要表達聽人對於聾啞人士的不熟悉、欠缺包容與理解,也可以擴大解釋人們面對各種社會案件時,常常會快速做出好壞二分法的判定,沒有用心理解「惡」的成因(背後的脈絡)。如果只想草率地解決問題,例如在校園裝設監視器,或是讓小光成為「模範生」作為補償(用獎狀來掩蓋校園發生的惡事,實在太諷刺),最後的結果,大概就是另一個潰爛的傷口(例如心懷怨恨的寶弟)開始發作,一切又將陷入惡性循環之中。

從信仰中找尋希望(何仙姑的笑容)、憋氣度過生活的難關(彷彿溺水的情境)、到聾啞學生內心轟響的悲鳴與聽人師長的裝聾作啞...柯貞年導演的《無聲》交出漂亮的成績單,敘事穩當大器,幾位年輕演員的表演也令人驚艷。如果金馬獎有設置「整體演出獎」,我會頒給柯貞年導演的《無聲》!

聾啞學生的群戲相當整齊,自然且有說服力。《無聲》獲得金馬獎八項提名,包括提名男配角的金玄彬(飾演小光),角色反差極大,前半場令人不寒而慄後半場又叫人心痛。入圍新演員的陳姸霏(飾演貝貝),故作堅強的寂寞與吞忍,惹人疼惜。此外,飾演張誠的劉子銓,角色完整度高,表演也相當細膩(唯一一句台詞讓我秒哭!),卻沒能獲得演技獎項的提名肯定,成了我心目中的金馬大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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