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07 03:00:00 | 人氣(2,116)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贏的是女人,還是制度?──談林奕華的《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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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的是女人,還是制度?

    ──談林奕華的《三國》          李展鵬

  舞台佈景像極了監獄,一片灰灰的沒半點生氣;舞台兩旁,有兩個巨型的排氣管,像個大型廠房。然後,一群穿校服的女學生出場,她們被男老師操練著,一起跑圈,進行集體動作。林奕華的劇場版《三國》,一切從彷如監獄與廠房的課室說起。

  在這樣的課堂環境中,上的是一門歷史課,主題是三國時代。很快地,女生對老師口中的歷史心生疑惑,並以自己的方式從「桃園結義」開始排演三國故事。他們離譜的處理,卻叫老師靈機一動:何不讓這群學生用排戲的方式學習歷史,反思歷史?這排練,從這群不知天高地厚、但又似乎暗暗洞悉世事的學生角度出發,不只對歷史提出種種疑問,更質問三國事蹟對今天社會的意義;他們的戲,有時瘋狂,有時感人,構成這廿一世紀版本《三國》。如果三國的故事是屬於古代的、男性的、成年人的,那麼,一群現代的未成年少女會排出怎樣的三國?這三國,還有演義嗎?看頭五分鐘,觀眾馬上明白「演義」兩字被刪去的原因。但如果不演義,他們又要演什麼?

  惡搞歷史,一味離題

  第一個關鍵字,是「離題」。學生排戲時,總是提出奇奇怪怪的想法,讓所謂的三國原貌(如果有的話)變調走板。然而,老師看著看著又發現這樣的離題其實不無意義,又或是連老師本身都對三國的原意或原貌帶點疑問,於是便放手讓女生離題下去。《三國》的頭三分一,順理成章地成了對歷史的惡搞:例如桃園結義時,會不會有人爭做大,或爭做小?三國英雄之間,是否有同性相吸的「基」情?萬中無一的「皇帝命」,真的是好命?用中學女生有點八卦、在乎細節、重視情感的發問方式,這頓時變成一幕幕的女性書寫──早有女性主義者批評,歷史是掌握在男性手上的his-story,這不只表現在歷史的主角是皇帝、將軍、謀士等男性,更隱藏在歷史的男性本位意識,就是一切以你死我活、耀武揚威、成者為王作終極目標,就算有情,都是把女性排除在外的男性情誼,識英雄重英雄也。《三國》前三分一的女生版本,近似女性主義者指出的「陰性書寫」,為這經典不斷製造離題與雜音,企圖打破歷史書寫中那一言堂的男權聲音。

  單是這一點,其實已經夠好玩。事實上,林奕華前作《水滸傳》亦對男性的英雄氣概進行拆解,去質問什麼是男人。然而,《三國》的野心還不只於此。當戲軌似乎在往「女生惡搞男人歷史」的方向走下去時,急轉直下地,女生卻開始提出:老師,可不可以教我們一些有用的東西,三國故事有什麼是可以幫助我們找好對象、在情場上爭勝,或做個令人羨慕的成功女人的?《三國》沒有停留在為歷史提供一個充滿雜音的版本,相反,林奕華提出:儘管充滿男權意識,但女生活在今天社會,仍得複製三國中的謀略與成功經驗。這背後令人心寒的訊息是:課堂中女生從被動變主動,說明社會的兩性權力關係已大有改變,然而,女人的成功卻又似乎仍得複製男人的成功,不少女性的目標就是像男人一樣得到權位,如是,這究竟是弱化了,還是強化了男權社會的一套強調競爭與上位的「社會達爾文」法則?

十二金釵誓要成功

  這幾年,林奕華不斷跟古典名著對話,此刻尚在巡迴的《賈寶玉》與《三國》首演的時間重疊,兩劇也有極堪玩味的「文本互涉」(inter-textual)關係。如果《紅樓夢》原著可被歸類為以愛情悲劇及女性命運為主軸的陰性文本,而《三國演義》可視為一陽剛文本,那麼,林奕華用上《賈寶玉》的十二金釵演員演出《三國》則是充滿張力與趣味的一次安排。當《賈寶玉》中寶玉對人生與愛情的領悟是基於他看到黛玉以及陪伴他成長的十二金釵的悲慘命運,《三國》就用了曾受苦的十二金釵去一方面向男性歷史發問,另一方面卻向男人世界求取成功之道──是的,十二金釵不要再受苦再當弱勢了,這不啻是一種進步,但也許是另一種悲哀,因為如果女人必須複製男人法則,那麼也不過是擴大了弱肉強食這世界的範圍。《賈寶玉》中的「選書」一段講閱讀的政治,《三國》中的閱讀歷史似乎就是對那一幕的詳細回應。

  林奕華作品從來有多個層次的指涉與論述,除了《三國演義》本身,除了他自己的《賈寶玉》,還有近年紅遍華人社會的女性爭鬥戲種,如《金枝慾孽》及《甄嬛傳》。這類戲的受歡迎原因,《三國》側面提供甚具啟發性的分析:今天做女人,當然別做黛玉,女人要成功,一定要講究謀略,而又由於女性仍未能跟男性平起平坐,因此他們用的招數要更狠更毒。然而,現況雖如此,但很多人又仍看不慣女人的強悍,於是這種電視劇同時也在對這些女性加以道德譴責,並傳遞一種「最毒婦人心」的妖魔化書寫。但是,就算女人真的為了在社會爭一席位而入魔,原因又是什麼?還不是社會的需求?有關這一點,《三國》給出了深思的空間。更悲的是,男人其實也不是贏家,劇中的三個男老師,也不過是在體制下的小人物,而對於女生的質問與要求,他們也是無能為力──這個強調成功的社會制度,其實最擅於生產失敗者,男人如是,力爭上游的女人也如是。

從甄嬛到戴卓爾夫人

  看《三國》,我想得很遠。從六十年代的歐美女權運動起,「平權」一直是最重要議題;這意味著,社會給予男人的所有機會,女人都應該享有,從教育、財產權、工作權、享受性的自由等等。這一步,完全必要,絕對正確。然而,當今天的女性主義已發展至所謂的「第三波」,已有不少質問:讓女性像男性一樣,有權有錢,身處高位,放任消費,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的支柱,這種「女性解放」究竟有什麼局限?英國對首位女首相戴卓爾夫人有很多討論,其中一種論點就是身為女性的她為了展示她的能力,必須讓自己的行事作風比男人更男人,必須做「鐵娘子」,因此,她在位期間,英國的社會弱勢──包括女性──的生存狀況其實倒退了。這幾乎就是《三國》要探討的最終極問題。華人社會除了台灣,甚少相關的性別議題討論。《三國》恰恰在《名媛望族》與《甄嬛傳》的熱潮中,在女性地位不知道是高了還是低了的矛盾中,提出類似的深層次結構問題:當女生要機關算盡進入這個社會的大制度,要成為眾人眼中的成功者,這究竟是女人的勝利,還是這個制度的勝利?

  《三國》是另一次非常林奕華的精彩演出。監獄佈景與課堂生活有微妙的對話,伍宇烈的動作指導讓這個沉重的戲鮮活起來,至於黃詠詩的劇本更是一絕,她對社會解剖的獨特筆觸既是精彩,她跟林奕華只是第二次合作,但竟然已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雙劍合壁效果。《三國》提出的教育問題、性別議題、古書今讀,不就是非常林奕華多年來不斷探究挖掘的題目?《三國》沒有明星(說林奕華近年的成功全靠明星的人大概沒有下台階),未知繼續巡迴演出的機會如何。但這樣的戲,風趣又尖銳地直面社會,而不是孤芳自賞的文人呻吟,絕對值得一演再演。(create_adam@yahoo.com.hk)

澳門日報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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