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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17 11:30:42 人氣(2,906) | 回應(0) | 推薦(8) | 收藏(0) 上一篇 | 下一篇

驚蛰閱讀:派特的幸福劇本,別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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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派特的幸福劇本》The Silver Linings Playbook
 
作者:馬修.魁克 Matthew Quick
馬修.魁克離開教職與費城地區之後,以六個月的時間沿著秘魯境內的亞馬遜河漂行、在南非四處自助旅行、健行到白雪皚皚的大峽谷谷底,探索自己的靈魂,最後開啟全職寫作的生涯。他在高達學院取得創意寫作碩士。目前已回到費城,跟妻子、兩人的靈堤犬一起住在當地。魁克還著有獲獎青少年小說《像個搖滾明星》(Sorta Like a Rock Star),與《Boy 21》。
 
譯者:謝靜雯
荷蘭葛洛寧恩大學英語語言與文化碩士,主修文學。譯作有《失物之書》、《默默地我相信天使》、《鋼琴教師的情人》、《歸鄉路》、《一隻貓 療癒一個家庭》、《失落的秘密手稿》、《生還者希望你知道的事等》、《寫給離家出走的女兒》。譯文賜教:mia0815@gmail.com
 
內容介紹:
我沒瘋,我說每朵烏雲都有銀色的鑲邊,為什麼你們就是看不見呢?
派特在精神療養院的四年期間,對自己的「一線光明」理論深信不疑:他認為自己的人生是一部上帝製作的電影,只要拚命完成上帝指派的任務,把體態變得健美、學會表達情感,他就能獲得朝思暮想的快樂結局--跟離異的妻子妮奇重聚。
 
問題是,派特離開療養院回到老家後,一切都不大對勁。沒人願意跟他談談妮奇,他深愛的美式足球費城老鷹隊又頻吃敗仗,讓原本就不講話的老爸更加喜怒無常。怪咖鄰居蒂芬妮一直跟蹤他跑步,治療師竟然還想撮合他們。最可怕的是,只要肯尼吉和他的抒情爵士樂一出現,派特就會斷線暴走……
 
本書是個奔放喧鬧、動人心弦的故事,描述一個男人如何重拾記憶,進而接受傷痛的過往。作者巧妙地透過派特扭曲但討人喜愛的心靈,將生命中時而瘋狂、時而哀傷、時而美好的際遇呈現眼前。這部情感豐沛的小說以獨特的方式面對憂鬱與愛,帶來了珍貴的療癒禮物。
 
推薦序:那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
文 / 彭樹君
許多時候,我們向上帝祈求一樣東西,但祂好像置若罔聞,無論我們祈求得有多麼用力多麼大聲,祂不給就是不給。派特就經驗了這樣的過程。從精神病院回到父母的家中療養,他失去婚姻、金錢、工作、房屋、車子、名聲,甚至失去關鍵性的記憶,連過去數年的歲月都搞丟了;他總是想不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忽然就進入前中年期,而周圍的人對他的過去全都欲言又止。因為一無所有,三十五歲的派特還像個十五歲的少年一樣,必須與父母同住,忍受父親的冷漠,接受母親的照顧。也像個十五歲的少年,派特回到了青春期一般的純情,「與妮奇復合」像是一句他給自己下的咒語,成為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的執念,因此他拚命健身,改變自己暴躁易怒的個性,希望有一天可以成為一個讓妮奇更喜歡的人。他也天天禱告,求神讓妮奇回到他的身邊,可是一切的努力似乎只是徒勞,妮奇還是像一縷消失的輕煙,從未出現。
 
然而在這個看似無望的過程裡,許多事情已悄悄不同了,一些舊的關係改變,一些新的關係發生。在日復一日的平淡無奇之中,其實隱藏了奇蹟般的存在,就像滿天烏雲,表面一片灰暗,但那背後其實有著滿滿的陽光,當關鍵時刻來到,瞬間就會照亮全局。
 
世事往往如此奇妙,我們對上帝祈求一樣東西,卻苦求不得,然而過一段時間之後再回頭看,才發現我們得到的是更受用的禮物。也許祂給的不是我們想要的,但一定是我們需要卻不知道的。
 
就像那場把派特送進精神病院的災難,看似是派特的末日,但他的生活早已悄悄毀壞,崩塌是必然的過程。而從長遠來看,那未嘗不是另一個新生的開始。或許我們也可能像派特一樣,人生曾經走到了谷底,但一無所有卻會湧現一種奇異的力量,因為再也沒有什麼可失去了,反而會生出不可思議的勇氣。
 
也許烏雲曾經遮蔽了光亮,但雲後的光從來沒有消失,就像那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愛一樣。
所以我特別喜歡派特在擁抱他的弟弟時說的那句話:「我一無所有,除了愛什麼也不能給你。」是啊,人所能擁有的是什麼?所能給予的又是什麼?不就是愛嗎?有愛的人是永遠不會懼怕失去的,因為那才是真正的財富。而給得起愛的人,一定也是被愛的。
 
書摘:
1 熬過無數的日子,我與妮奇終將團圓
我不用抬頭也知道老媽又突然來訪了。她的腳趾甲在夏季月份裡總是透著粉紅。我認出印壓在她真皮涼鞋上的花朵圖紋,是老媽上次簽字帶我離開鬼地方、到購物中心買的。

媽媽再次發現我穿著浴袍在中庭運動,身旁無人看顧。我露出微笑,因為我知道她會對提伯斯醫生又吼又叫質問他:要是他們打算整天放我一人獨處,又何苦把我關起來。

我開始做第二輪的百次伏地挺身,一句話也沒對老媽說。她說:「派特,你到底打算做幾個伏地挺身啊?」
「妮奇——喜歡——上半身——肌肉發達——的男人。」我說,每做一次伏地挺身就吐出幾個字,同時嘗到流進嘴裡的一道道鹹汗水。

八月的霧氣濃重,正適合燃燒脂肪。
老媽只看了一兩分鐘,就說出讓我震驚的話。她說話時聲音有些抖顫:「你今天想跟我回家嗎?」 我停下伏地挺身的動作,轉頭朝向媽媽,瞇眼透過白晃晃的正午陽光望去。我馬上看出她是當真的,因為她一臉憂心,好像自己犯了錯。老媽說話算話時,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不像平日不難過也不害怕時,老是叨叨絮絮好幾個鐘頭那樣。

「只要你答應別再去找妮奇,」她又說:「你就可以回家來,先跟我和你爸一起住,等我們替你找份工作,讓你在公寓安頓下來為止。」我繼續例行的伏地挺身,目光緊盯散發光澤的黑螞蟻。牠忙著攀爬我鼻子正下方的草葉,但我的眼角餘光也瞥見汗珠從臉上彈到下方青草的模樣。

「派特,你就行行好,開口說要跟我回家吧。我會做飯給你吃,你也可以去拜訪老朋友,開始好好過自己的生活。拜託。我希望你有這個意願。就算是為了我好吧,派特。拜託。」

加倍速度的伏地挺身,我的胸肌正在撕扯、擴張——痛苦、熱氣、汗水、改變。
我不想待在鬼地方,這裡沒人相信一線生機、愛或快樂的結局;人人都告訴我,等隔離時間一結束,妮奇不會喜歡我的新身體,而且連見也不會想見我。我現在努力讓自己保持熱忱,不過,我也害怕親友舊識不如我這般熱忱。

不過,如果我要讓思緒清晰起來,就必須遠離這些令人沮喪的醫生跟醜八怪護士,還有他們裝在紙杯裡沒完没了的藥物,況且老媽比醫學專業人士好騙得多;於是我彈跳起來,站穩腳步,說:「我就來跟你住,直到隔離時間結束為止。」

老媽簽署法律文件時,我最後一次到房裡沖澡,然後把衣服與妮奇的裝框相片塞滿行李袋。我向室友傑奇道別,他只是像往常一樣坐在床上瞅著我看,口水從下巴淌下,猶如透明的蜂蜜。可憐的傑奇,頭髮東一簇、西一叢的,頭顱形狀古怪,身體鬆垮肥軟。有什麼女人會愛上他呢?

他對我眨眨眼。我把這當成道別與祝福,所以我雙眼一起眨了眨——表示把雙倍的祝福回贈給你,傑奇。我想他懂了,因為他咕噥一聲,聳起肩膀直往耳朵猛撞,就像他平日聽懂你想告訴他的事情那樣。

其他朋友在上音樂放鬆課程,我之所以沒參加,是因為抒情爵士有時會把我惹毛。我在想,也許我該對那些在我被關起來時照料我的人們道聲再見。我從窗戶望進音樂教室,那些小伙子正以印度風格坐在紫色瑜珈墊上,手肘靠在膝蓋上,雙掌合十舉在臉龐前,閉著眼睛。幸運的是,窗戶玻璃擋住抒情爵士的聲音,不會讓它傳到我耳畔。我的朋友看起來真的很放鬆,平靜和詳,所以我決定不去打斷他們的療程。我討厭告別。
我到大廳與媽媽會合時,穿著白袍的提伯斯醫師正在等我。大廳裡有三棵棕櫚樹潛伏於沙發與休閒椅之間,彷彿鬼地方位於奧蘭多而不是巴爾的摩。「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他對我說,跟我握了握手,臉上掛著他一貫的嚴肅表情。

「一等隔離時間結束,我就會的。」我說。他的臉色一沉,彷彿我掠下狠話要幹掉他太太娜塔麗跟他們三位金髮女兒(克莉斯汀、潔妮與貝琪)似的,因為他怎麼就是不肯相信「一線光明」,老把鼓吹冷漠無感、負面思考與悲觀主義視為己任。

不過我一定要讓他了解,他那種讓人沮喪的人生哲學並沒影響到我——我會好好期待隔離時間結束。我對提伯斯醫師說:「想像我開好車樂逍遙的模樣吧。」丹尼(我在鬼地方唯一的黑人朋友)跟我說過,等他要離開這裡的時候,就打算跟提伯斯醫師這麼說。我把丹尼的退場台詞偷來用,覺得有點過不去,卻真的起了作用;我之所以曉得這句話發揮效用,是因為提伯斯醫師瞇起眼來,彷彿我剛朝他肚子痛揍一拳。

媽媽載我離開馬里蘭,穿過德拉瓦,路經速食店與購物中心。她解釋說,提伯斯醫師並不想讓我離開鬼地方,但透過幾位律師、她女性友人的治療師(他會成為我的新治療師)的幫忙,她發動了一場法律戰役,成功說服某法官說她能在家照顧我,所以我對她表達謝意。

跨越德拉瓦紀念橋的時候,她瞥頭看我,問我希不希望病情好轉。她說:「你想好起來吧,派特。對吧?」
我點點頭並說:「想啊。」

然後我們就回到紐澤西了,一路在二九五號公路上飛馳。
我們沿著哈頓大道、駛入我的家鄉科林斯伍德的中心地帶,我看到主要道路的模樣不同以往。有好多新開的精品店、看來消費高昂的新餐廳,衣著光鮮的陌生人在人行道上漫步,我納悶這是否真的是我家鄉。我焦慮起來,沉重地呼吸著;我有時就會這樣。

老媽問我出了什麼事;我向她說明的時候,她再次向我保證,我的新治療師帕朵醫師很快就會讓我覺得正常起來。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我馬上下樓往地下室鑽,好像在過耶誕節。我找到媽媽向我多次承諾要買的舉重床,還有一整個架子的槓片、健身腳踏車、啞鈴,以及腹肌訓練大師六千。我在鬼地方的時候,深夜在電視上看到這款腹肌訓練器;我在那裡滯留多久,對這東西的渴望就有多久。

「謝謝,謝謝,謝謝你!」我跟老媽說,我給她一個大擁抱,將她抬離地面、轉圈一次。
等我放她下來時,她含笑說:「歡迎回家,派特。」
我迫不及待開始健身,在幾組舉重架之間轉換,做仰臥推舉、腹肌訓練機的仰臥起坐、抬腿、蹲舉、騎幾個鐘頭的健身車,配上水分補充時段(我每天努力喝下四加侖的水,而為了密集補充水分,就用小酒杯飲下無數口的一氧化二氫)。我也寫作,內容大多是日常的回憶錄,如同現在讀者讀的這份,這樣妮奇就能讀到我的生活、就能得知隔離時間開始以來我都在做什麼。(我因為在鬼地方服用藥物,記憶力開始衰退,所以動筆寫下自己所有的經歷,持續記錄下隔離時間結束後我必須告訴妮奇的事,讓她知道我這一路走來的生活概況;可是鬼地方的醫師在我回家以前,沒收了我寫下的一切,我不得不從頭開始。)

我從地下室走出來時,注意到我與妮奇的合照全被收光了,照片原本掛在牆面與擺在壁爐架上。
我問媽媽照片到哪兒去了。她跟我說,在我回家前幾週,有人闖空門把照片偷走。我問闖空門的人為何想拿我跟妮奇的照片,媽媽說因為照片都裝在價格不斐的相框裡。我問:「那闖空門的幹嘛不把剩下的家庭照都偷走?」老媽說闖空門的把所有的昂貴相框都盜走了,但她手上還有家庭肖像的底片,所以可以補回去。我問:「那你為什麼不補我跟妮奇的合照?」老媽說她沒有我跟妮奇合照的底片,尤其當初婚禮照片是妮奇父母出錢拍的,那時對方只加洗了老媽喜歡的那幾張送她。妮奇曾經把我們婚禮以外的合照送給老媽,嗯,可是因為現在是隔離時間,所以我們跟妮奇或她家人都沒聯繫。

我跟媽媽說,要是那個闖空門的再回來,我會敲破他的膝蓋骨,把他揍到半死不活。她說:「我相信你會的。」 我回家以後的頭一個星期,跟爸爸連一次話也沒說過,這沒什麼好訝異的,因為他老在忙工作——他是南澤西「大食物公司」的區域經理。老爸不上班的時候,就關起書房猛啃歷史小說,那些小說講的大多是南北戰爭。老媽說,老爸需要時間才能適應我又搬回家住的事;我很樂意給他適應的時間,反正我也有點怕跟老爸說話。他只到鬼地方探望我一次,我記得那次他對我大吼大叫,針對妮奇與「一線光明」說了些難聽的話。我當然會在家裡的走廊遇見老爸,但我倆擦身而過時,他看也不看我一眼。

妮奇喜歡閱讀,既然她以前老是巴望我能讀點文學書,所以我開始著手進行,主要是為了以後能夠加入晚餐的對話——就是跟妮奇那幫文藝之友的對話,他們都是英文老師,以前我總是悶不吭聲的,他們就認為我是個文盲大老粗。妮奇有個朋友在我嘲笑他長得小不隆咚時,就會這樣罵我。「至少我不是文盲大老粗。」菲利普對我說,逗得妮奇笑岔了氣。

老媽有張圖書證,既然現在我住家裡,想讀什麼都行,不用先經過提伯斯醫師的審核(附帶一提,講到箝制書籍,他可是個專橫的獨裁者),所以她會替我借書回來。我從《大亨小傳》讀起,只花三晚就看完了。

最棒的部分是開頭的序言,裡面說這小說主要在探討光陰與光陰難再回,那正是我對自己身體與運動的感覺——不過話說回來,我也覺得自己在終將與妮奇團圓以前,彷彿要先熬過數不清的日子。

我讀到故事時(蓋次比對黛西用情至深,但不管他多麼努力,卻永遠都無法跟她在一起),我好想把這本書撕成兩半,然後打電話給費茲傑羅,說他的書完全搞錯了,雖說我知道費茲傑羅可能早已過世。尤其在蓋茲比整個夏天頭一次進自己的泳池游泳卻慘遭槍擊致死時,黛西連他的葬禮都沒去參加;尼克與喬登分道揚鑣,黛西最後落得跟有種族歧視的湯姆在一起,後者對性的需求基本上會扼殺一位天真無邪的女子。想也知道,費茲傑羅從沒花過多少時間仰望夕陽西下時的晚霞,我告訴你,因為那本書的結尾沒有一線生機。

我的確明白妮奇為何會喜歡這本小說,因為生花妙筆。可是她喜歡這本書,我現在反倒擔心她並不相信一線生機,因為她說《大亨小傳》是美國人筆下最精采的小說,雖然它的結局這麼悲傷。有件事很肯定,等我跟妮奇說我終於讀完她最愛的書,她會很以我為榮。

還有另一個驚喜:我要把她美國文學課程表上的小說全都讀過,就為了讓她以我為傲,讓她明白我對她所愛的事物真心有興趣,我要真正付出努力來挽救我倆的婚姻,我現在有能力跟她自負的藝文之友對話了,我信手拈來就能吐出這樣的話:「我都三十歲了。對自己說謊還把它當成榮耀,是二十五歲才會有的行徑,我年紀過了,再也做不到。」那是尼克在費茲傑羅知名小說末尾所說的話,可是這段台詞對我來說也適用,因為我也是三十歲。所以我說出這段台詞的時候,聽起來就會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我們可能會邊吃晚餐邊閒聊,而我引用這段話會把妮奇逗得微笑或大笑,因為我竟然讀過《大亨小傳》,讓她驚奇不已。反正,趁她意想不到我會「掉書袋」(再借用我黑人朋友丹尼的說法)的時機,以世故的態度說出那段話,就是我計畫中的一部分。
老天,我等不及了。
 
2 他不宣揚悲觀主義
正午時分,老媽拾階走進地下室,打斷了我的體能鍛鍊,說我跟帕朵醫師有約。我問她能不能等我把每天的例行舉重完成以後晚上再去,可是老媽說如果我不遵照約定到帕朵醫師那裡就診,我就得回巴爾的摩的鬼地方,她甚至提起法院的裁決,說我要是不相信她說的,可以自己去讀文件資料。

於是我乖乖去沖澡。老媽載我去帕朵醫師位於弗爾西斯一棟大房子一樓的辦公室,就在哈登菲爾德-柏林路旁邊。我們抵達的時候,我在候診室就坐,由老媽去填寫更多的文件資料。直到現在,單是為了記錄我的心理健康,前前後後被砍掉的樹木一定有十棵之多。要是讓妮奇聽到這件事,她肯定會恨得牙癢癢,因為她是個古道熱腸的環保人士,每年耶誕節至少都會送我一棵雨林的樹木(其實只是一張紙,上面說我擁有那棵樹)。我現在為了自己當初嘲笑那些禮物而難過,等妮奇回到我身邊,我不會再拿消失中的雨林來說笑了。

我坐在那裡隨手翻翻《運動畫報》,聽著帕朵醫師候診室裡放送的輕音樂電台。突然之間我聽到性感的電子合成和弦、隱隱約約的爵士鼓聲,大鼓敲出流露情欲的心跳,還有仙塵輕灑而過的琅璫音效,接著是邪惡又清亮的高音薩克斯風。一聽就曉得曲名:〈鳴鳥〉。我從座位起身尖叫,猛踢椅子、掀翻矮桌,把一疊疊的雜誌抱起來扔向牆壁,一面大吼「不公平!我不能容忍任何詭計!我不是個供人做情緒實驗的白老鼠!」

然後一位矮小的印度男人鎮定地問我出了什麼事。他身高可能只有五呎,在八月天穿著扭繩織紋的毛衣、西裝長褲,亮晶晶的白色網球鞋。

「把那個音樂關掉啦!」我大喊:「快關掉!馬上!」
我這才明白原來那位矮小男人就是帕朵醫師,因為他交代秘書把音樂關掉。當她聽話照做的時候,肯尼吉的音樂離開我的腦袋,我也不再吼叫了。

我用雙手遮住臉龐,這樣就不會有人看到我在哭。一分鐘左右之後,媽媽揉搓著我的背。
好寂靜啊——然後帕朵醫師要我進他辦公室。我猶豫不決地尾隨他進去,老媽正幫忙秘書清理我造成的混亂狀態。

他的辦公室怪雖怪,但賞心悅目。
兩張皮製躺椅面對面放著,蜘蛛般的植物(長長藤蔓上長了白綠夾雜的葉片)從天花板垂下來框住凸窗,窗戶俯瞰石砌的鳥浴盆、繁花繽紛的庭園。可是,除了躺椅之間那一小方地板上有個面紙盒以外,整個房間空無一物。地板是亮著光澤的黃色硬木。天花板與牆壁都漆成天空的模樣——逼真到雲朵就像在辦公室的周圍四處漂浮,我把這點當成好預兆,因為我很愛雲朵。天花板中央有盞孤燈,狀似上下倒掛又會發光的香草糖霜蛋糕,燈光周圍的天花板漆成太陽的模樣,友善的光芒從中心散射出去。
我不得不承認,一走進帕朵醫師的辦公室,我就覺得相當平靜,於是不再在意之前聽到肯尼吉歌曲的事了。

帕朵醫師問我,我想坐哪把躺椅放鬆一下。我挑了黑色而不是棕色,然後馬上為了自己的選擇而後悔,心想選了黑色讓我看來比選了棕色還要沮喪。說真的,我一點都不沮喪。

帕朵醫師坐下來,拉動椅側的桿子,讓腳踏板升起。他往後靠躺,交錯手指搭在他的小腦袋後方,彷彿準備觀賞一場球賽。

「放鬆,」他說:「不用叫帕朵醫師。叫我克里夫就好。我喜歡讓治療時段別那麼拘束。這樣比較友善,對吧?」
他人看起來不錯,所以我拉動桿子,往後倚靠,試著放鬆。
「欸,」他說:「肯尼吉的那首歌真的惹到你了。我也不算是他的樂迷啦,可是……」
我合上眼睛,低哼單音,默數到十,將腦袋放空。

「你想談談肯尼吉的事嗎?」
我合上眼睛,低哼單音,默數到十,將腦袋放空。

「好吧,想跟我說說妮奇的事嗎?」
「你為什麼想知道妮奇的事?」我承認自己的語氣戒心太重。
「派特,如果我要幫忙你,我總得先認識你吧?你媽跟我說過,你希望跟妮奇團圓,說那是你最大的人生目標——所以我認為我們最好從那裡談起。」
我開始覺得好過一點,因為他沒說團圓是絕不可能的事,那似乎意味著,帕朵醫師覺得我還有可能跟老婆破鏡重圓。

「妮奇啊?她很棒啊。」我說,然後露出微笑。每當我說出她的名字、每當我在腦海裡看見她的影像,胸膛就會溢滿一股暖意。「她是我這輩子遇過最美好的事情。我對她的愛超過對生命的愛。我迫不及待要等隔離時間結束。」

「隔離時間?」
「對啊。隔離時間。」
「什麼是隔離時間?」
「幾個月以前我答應給妮奇一些空間,她也答應等她解決自己的問題以後,就要回到我身邊來,這樣我們就能重新在一起。我們有點像是分居,不過只是暫時的。」

「你們當初為什麼要分開?」
「主要是因為我不懂得欣賞她,又是個工作狂——我是傑佛遜高中歷史科主任,還擔任三項運動的教練。我永遠都不在家,她滿寂寞的。而且我有點不修邊幅,嚴重到可能超重十到七十磅的地步。不過,這些問題我目前都在下工夫,現在我很樂意參加她當初想拉我去的伴侶諮商,因為我現在是個不同的男人了。」

「你訂好日期了嗎?」
「日期?」
「就是隔離時間結束的日期。」
「沒有。」
「所以隔離時間會無限期繼續下去?」
「理論上是。我猜吧——對。尤其在我不能聯絡妮奇或她家人的情況下。」
「為什麼?」
「呣……其實我不知道。我是說——我愛岳父岳母的程度就跟我愛妮奇一樣。可是無所謂啦,因為我想妮奇反正遲早都會回來,到時她就可以把事情全部跟她爸媽講清楚。」

「你的想法是根據什麼來的?」他語調和氣,面帶友善的微笑。
「我相信快樂的結局,」我告訴他,「感覺這部電影持續的時間還說得過去。」
帕朵醫師問:「電影?」我想如果他戴上金屬細框眼鏡、把頭剃光,看起來就跟甘地一模一樣。這點滿奇怪的,因為我們在這麼明亮快樂的房間裡,坐在皮製躺椅上,可是,嗯,甘地已經死了,對吧?

「對啊,」我說:「你沒注意到人生就像一系列的電影嗎?」
 
書名:《別相信任何人》Before I Go to Sleep
 
作者:S. J. 華森 S. J Watson
生於英國中部,居於倫敦。於伯明罕大學物理學系畢業後,曾任職於倫敦數所醫院的聽力醫學部門,並擔任英國國民保健服務計劃部門副主任。華森正式成為作家之前,經常利用下班後的時間創作,2009年申請參加英國著名老牌出版社費伯(Faber & Faber)舉辦的寫作培訓班,獲選為第一屆學員,其間被文學經紀人發掘,立即簽訂了兩本書的合約。處女作《別相信任何人》即為他在寫作班所完成的作品,出版後聲勢一鳴驚人,成為文壇深受矚目的新作家,英國週日泰唔士報更直指「明天醒來,請記得 S. J. 華森這個名字」。《別相信任何人》不僅獲得英美各大書店選書推薦,更售出37國版權,由名導雷利.史考特製作公司所籌拍的電影也密切進行中。華森目前正在撰寫第二本小說《九條命》(Nine Lives,暫譯)。www.sjwatson-books.com/
 
譯者:顏湘如
美國南伊利諾大學法文系畢業,現為自由譯者。譯著包括《外遇不用翻譯》《事發的十九分鐘》「千禧系列」三部曲等數十冊。
 
內容介紹:
每一天醒來,克莉絲汀都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身旁躺著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當她面對鏡子,只看見一張陌生的臉,比她所知的自己老了20歲。接著,男人會耐心說明:我是妳丈夫班恩,妳今年47歲,20年前遭遇嚴重車禍,從此記憶受損。
 
每一天醒來,克莉絲汀就像懵懂的孩子,關於她世界裡的一切,全仰賴班恩告知。不過每一天,她也會接到陌生的奈許醫師來電,要她到衣櫥後方找出日記。原來,克莉絲汀在睡前會寫下今天的事作為「備忘錄」,提醒明天失憶的自己。
 
就這樣,克莉絲汀藉著日記的累積,一天天重建了自己的歷史,但其中細節漸漸和班恩、奈許醫師的說法產生矛盾。究竟哪一個版本可以信任?
今天醒來,她翻開日記,第一頁只寫著:別相信班恩。
 
作者精彩訪談:
(原文摘自英國亞馬遜網路書店Amazon.co.uk)
●《別相信任何人》是你的第一部創作,你一直想成為小說家嗎?
沒錯,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寫小說。其實我小時候立志當清潔員,但到了八歲以後,就開始夢想將來在書架上看到自己寫的書,想像有讀者拿著它的畫面。我任職於英國國民保健服務計畫,但心裡一直曉得,自己終究會回來完成這個重要的夢想。
 
●小說的主題探討嚴重失憶,你的靈感從何而來?
我在報上讀到美國男子亨利.古斯塔夫.莫萊森(Henry Gustav Molaison)的訃聞。他死於2008年,在1953年曾接受腦部手術,治療車禍造成的癲癇症,但術後卻得了失憶症,無法建構新的記憶。我不禁想到,他每天早上醒來,必定仍以為此刻是1953年,而他仍是20多歲。我試著想像當他面對鏡子、意識到對自身的處境知之甚少,會感到何等震驚、無措。就這樣,小說的主角克莉絲汀在我腦海浮現了。
 
●你花了多少心力蒐集和失憶症有關的資料?
我費了不少心力,希望小說中提到的醫學層面都真實可信,但我也不想把失憶症寫得很瑣碎或煽情。我想努力去理解失憶症患者的感受,或是和這些患者共同生活的人的感受。蒐集資料的過程中,我讀到許多嚴重記憶障礙者的故事,才發覺這種疾病會造成何等深遠的影響。還有什麼比失去對自我的認知更可怕?當一個人徹底忘了自己是誰,這究竟該如何面對?我想用心好好寫下這些人的感受。
 
兩年多前,你還是英國國民保健服務的部門副主任。是什麼原因讓你轉換跑道?
當時我了解自己正處於人生的十字路口,家人和朋友都看得出來,我其實並不快樂。照理說,我下一步的規畫應該是升上部門主管,但我也明白若是如此,寫小說的夢想就等於結束了。這抉擇就是大家最愛談的:「十年後,你想成為怎樣的人?」在內心深處,我知道自己想當小說家。這是我打從八歲以來就一心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我決定認真朝這方面努力!我沒升上主任,改做較低階的兼任職位,但我馬上就快樂多了。接著,費伯出版社的寫作培訓班錄取了我,當時我就知道,這選擇是對的。
 
女主角克莉絲汀是一個極為可信、且能深深打動讀者的角色。你如何走進她的世界?創作過程順利嗎?
起初還真是不容易!首先我要確保這個角色的特質除了「失憶」之外,還有其他層次,但寫著寫著,我自然而然了解了她是怎樣的人、她如何變成現在的模樣,然後就意外地越寫越順。奇怪的是,創作過程中,我越來越不覺得自己在虛構一本小說,感覺上故事原本就在那裡,我只是漸漸把它揭開。
 
創作初期,你有意識到自己在寫一本犯罪小說嗎?
開始並沒有。我向來偏好故事性強、令人無法釋手的小說,但我開始寫《別相信任何人》時,刻意不去構思故事會怎麼發展下去,想看看書中的角色會把我帶往哪裡。不過我也一向愛讀推理、驚悚小說,所以一察覺人物把我帶往這個方向,便興奮地繼續探索這樣的寫作形式。
 
●但也有人形容《別相信任何人》是一本愛情故事。你認為呢?
這是一本驚悚小說,也是愛情故事,更探討了愛的本質:當我們漸漸老去,愛會如何改變?我也想探討失去和認同的問題,希望讀者能進而思考有關記憶和經驗的議題,以及這兩者如何形塑了我們。為了替自己的生命賦予意義,我們總會對自己說故事,而對我而言,這本書的意義就在於此。我堅信一本探討嚴肅主題的小說,絕對也能寫成令人一頁接一頁無法釋卷的精采故事!
 
●最令讀者滿足的,當然是故事尾聲,所有線索全兜在一起的精采高潮。你寫完之前,就知道結局會如何演變嗎?
不知道。我決定不想太多,跟著腦中模糊的靈感去寫。我想漸漸了解筆下的角色,再觀察他們如何形塑這個故事,當然也正因如此,我最後把早期寫的許多段落都刪了!不過,我確實很早就構思好小說的最後一幕,靈感浮現時,我就知道這會是《別相信任何人》最完美的句點。
 
書摘:第一部 今日
臥室很奇怪。很陌生。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又怎麼會在這裡。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回家。 我是在這兒過夜的。被收音機鬧鐘吵醒後,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這裡。在這個我認不得的房間裡。
眼睛適應之後,看了看近乎幽暗的四周。衣櫥門後掛著一件睡袍,是女用的,但比較適合年紀比我大得多的女人;梳妝檯前的椅背上披著幾件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色長褲,至於其他幾乎都看不清楚。鬧鐘看起來很複雜,但我找到一個按鈕,終於讓它安靜下來。

這時我聽到身後有震顫的吸氣聲,這才發覺我不是一個人。我轉過身,看見一大片肌膚和一頭深色頭髮,有點花白。是個男人。他左手臂伸在被毯外,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這個人不但又老又有白髮,還已經結婚了。我不但跟已婚男人亂搞,而且好像還是在他家,在他平常肯定是與妻子同眠共枕的床上。真該覺得羞愧。

不曉得他妻子上哪去了?需不需要擔心她可能隨時會回來?我盡可能輕輕掀開被毯,起身坐在床沿。首先,得去趟洗手間。由於意識到自己光著身子,深怕開錯了門,意外撞見同住在這屋裡的人,好比他正值青春期的兒子。見到眼前浴室門半開著,我才放了心,於是走進去反手將門鎖上。
我伸手去拿肥皂時,感覺好像有點不太對勁。起初想不出是什麼,但隨後就看到了。抓住肥皂那隻手不像是我的,皮膚布滿皺紋,指甲沒有上指甲油還咬到見肉,而且和我剛剛離開的那張床上的男人一樣,無名指也戴了一枚不花俏的黃金婚戒。
 
我瞪了一會兒,接著動動手指。拿著肥皂那隻手的手指也動了。我倒吸一口氣,肥皂砰咚掉入洗臉槽。我抬起頭照鏡子。
 
鏡子裡有張臉回看著我,那不是我的臉。頭髮稀疏塌陷,比我留的更短得多,臉頰和下巴的皮膚鬆垮垮的,嘴唇很薄,嘴角下垂。我喊了一聲,要不是即時克制,這聲默默的嘆息可能會變成驚恐尖叫。接著我注意到眼睛。眼周布滿了皺紋,沒錯,但無論如何都看得出來是我的雙眼。鏡子裡的人是我,但比實際的我老了二十歲。二十五歲。不止。
 
這不可能。我不由得開始發抖,雙手緊抓著洗臉槽邊緣。另一聲尖叫逐漸從胸臆間升起,最後爆發成哽咽的喘息。我往後退離鏡子一步,這時才看見了。照片。貼在牆上,鏡子上也有。照片中夾雜著用簽字筆注解的黃色貼紙,因潮溼而捲曲。
 
我隨意挑了一張。克莉絲汀,紙上寫著,並畫了箭頭指向一張我的照片—這個新的我,這個老的我—照片中我坐在碼頭邊的長椅上,旁邊有個男人。這名字似曾相識,但只是略微罷了,就好像我得努力讓自己相信那是我的名字。照片中的我們都對著鏡頭微笑,手牽著手。他英俊而迷人,仔細一瞧就知道正是睡在我身邊那個男人,我留在床上那個。那底下寫著「班恩」,一旁還寫著「妳丈夫」。

我驚愕屏息,隨手從牆上撕下照片。不,我暗想不可能……我將剩餘的照片掃視一遍,拍的全是我,和他。其中一張,我穿了一件很醜的洋裝正在拆禮物,另一張則是我們倆穿著防水情侶夾克,站在一道瀑布前。

我似乎隱約回想起什麼,但正打算再想個仔細,念頭卻有如灰燼被微風吹起,翩然飛走了。我也才發覺在我的人生中有一段過去,一個從前,只是我說不出是什麼的從前,還有一個現在,而兩者之間什麼都不存在,只有一段漫長、靜默的虛空引領我來到這裡,來到我和他,來到這棟屋子。

我回到臥室,手中仍握著我和醒來時身邊那個男人的合照,置於身前。
「這是怎麼回事?」我尖叫著問,淚水同時滑落臉頰。男人已起身坐在床上,睡眼惺忪。「你是誰?」
「我是妳丈夫。」他說。他臉上充滿睡意,絲毫不顯得困擾,也沒有注視我的裸體。「我們已結婚多年。」
「什麼意思?」
他站起身來,將睡袍遞給我,等候我穿上。
「我們在一九八五年結婚。二十二年前。妳……」
「什麼?」我感覺到臉部血液瞬間抽乾,房間開始旋轉。屋裡某處的一個時鐘響了起來,聲音大得有如鐵鎚。「可是……」
「克莉絲汀,妳已經四十七歲了。」他說。我望著他,這個正對我微笑的陌生人。我不想相信他,甚至不想聽他說話,但他仍接著說:「妳出了意外,很嚴重的意外,頭部受了傷,很多事情記不得了。」
「什麼事情?」我問道,意思是:肯定不會是過去的二十五年吧?
他又向我走近一步,彷彿在接近一隻受驚的動物。「一切事情。」他說:「大概是從妳二十歲出頭以後的事,甚至還可能更早。」
我的心思飛旋,日期與年齡颼颼而過。我不想問,卻知道非問不可。「我是……我是什麼時候出的意外?」
他凝視著我,臉上表情混雜著同情與擔憂。
「妳二十九歲那年……」
我閉上眼睛,儘管試圖排斥這項訊息,心裡某個角落卻知道這是事實。我聽見自己又哭了起來,我哭泣時,這個男人雙手環抱住我的腰,我沒有動,當他拉我入懷,我沒有抗拒。他抱著我,我們一起輕輕地搖晃,我發覺這個動作有種莫名的熟悉,因而舒坦了些。
「我愛妳,克莉絲汀。」他說,雖然知道該回說我也愛他,但我沒有。我不發一語。我怎麼可能愛他?他是個陌生人。一切都不合理。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是怎麼活下來的?但我不曉得該從何問起。
「我好害怕。」我說。
「我知道。」他回答:「我知道,但妳別擔心,莉絲,我會照顧妳,我會永遠照顧妳。妳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他說要帶我到處看看這棟房子。我隨他下樓去。這裡沒有一處是熟悉的。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即便是看到餐具櫥上一張我們兩人合照的裱框照片也一樣。我突然想到我甚至不知道這是世界的哪個角落。
「我們在哪裡?」我問道。
他站在我身後。我看見我們倆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我。我的丈夫。已屆中年。
「倫敦北部。」他回答道:「蹲尾區。」
我後退一步,開始感到驚慌。「天哪,」我說:「我竟然連自己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拉起我的手。「放心,妳會沒事的。」我轉頭面向他,等待他告訴我怎麼會,我怎麼會沒事?但他沒有說。「要不要給妳沖杯咖啡?」
那一瞬間我對他感到憤恨,但旋即說道:「好,好的,謝謝。」接著他拿了水壺裝水。「請給我黑咖啡。」我說:「不加糖。」
「我知道。」
他肯定非常了解我,但眼前的情景就像一夜情過後的早晨:和一個陌生人在他家吃早餐,一面暗地盤算著需要多久才可以逃離,可以回家。
不過差別就在這裡。這好像就是我家。
過了片刻,班恩遞給我一本簿子,說道:「這是一本剪貼簿,也許對妳會有幫助。」我從他手中取過簿子,外表裝訂的塑膠封面大概是想仿舊皮革,但卻不像,繫在上面的紅絲帶胡亂打了個蝴蝶結。「我馬上回來。」他說著便離開客廳。
我坐在沙發上,擺在腿上的剪貼簿沉甸甸的,看著它,感覺好像在窺探隱私。我提醒自己,無論裡面內容為何都與我有關,這是我丈夫給我的。
我解開蝴蝶結,隨意翻開一頁。是我和班恩的一張合照,看起來年輕許多。
我砰地將簿子闔上,用手撫摸著封面,再快速翻動頁面。我想必每天都得這麼做。
我無法想像。一定是哪裡出了天大的錯,但又不可能。事實俱在—樓上的鏡子、眼前撫摸剪貼簿那雙手上的皺紋。我並非早上醒來時自以為的那個人。
 
但那是誰呢?我暗忖。我在何時曾是那個人,那個在陌生人床上醒來、一心只想逃離的人呢?我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在飄浮。未被拴縛。有迷失的危險。
我得拋錨下碇。我閉上雙眼,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樣、任何一樣穩固可靠的東西。但找不到。我心想,那麼多年的人生,不見了。
 
這本剪貼簿會讓我知道自己是誰,但我不想翻開。還不想。我想在這裡坐一會兒,懷抱一整段空白的過去,處於遺忘狀態,在可能與事實之間擺盪。我害怕找出自己的過去,得知自己完成了哪些事,又未能完成哪些。
班恩在我身邊坐下。他刮了鬍子,穿上長褲和襯衫,打著領帶,已不再像我父親。此刻的他像是在銀行或辦公室上班。倒還不錯,我暗想,又隨即屏除這個念頭。
「每天都像今天這樣嗎?」我問道。
「差不多。妳醒的時候好像能記住事情。可是一旦睡著,大部分的記憶都會消失。咖啡還好嗎?」
我說很好,他從我手中拿過剪貼簿。「這算是剪貼簿。」他說著翻了開來。「幾年前發生一場火災,很多舊照片和舊事物都燒毀了,不過這裡面還保留了一些零星的東西。」他指著第一頁說道:「這是妳的畢業證書,還有妳畢業當天拍的照片。」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我在微笑,迎著陽光瞇起眼睛,身穿黑袍、頭戴垂著金穗的學士帽。有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就站在我身後,臉轉了開來,沒看鏡頭。

「那是你嗎?」我問道。
他微微一笑。「不是,我和妳不是同一年畢業。當時我還在念書,讀化學。」
我抬起頭看他。「我們是什麼時候結婚的?」我問。
「妳拿到博士那年。我們已經交往了幾年,不過,妳……我們……我們都想等到妳學業告一段落。」

這個合理,我心想,雖然覺得自己出奇地實際。我當時會不會根本就不想嫁他?
他彷彿看穿我的心思,說道:「我們當時非常相愛。」接著又補一句:「現在也是。妳主修英文,畢業後做了幾份工作,只是打工性質,像是秘書、業務。我想妳應該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麼。我拿到學士學位,參加教師培訓,頭幾年過得很辛苦,但後來獲得升遷,最後我們就到這兒來了。」
班恩繼續說著。「我在附近的中學教書,現在擔任主任。」他口氣中不帶一點驕傲。
「那我呢?」我問道,儘管對於唯一可能的答案心知肚明。他緊握住我的手。
「妳不得不放棄工作。出了意外之後,妳什麼都沒做。」他想必感受到我的失望。「妳也不必做什麼,我的薪水不錯,足夠應付了。我們還過得去,生活不成問題。」
我閉上眼睛,一手按著額頭。這一切都讓我受不了,只希望他就此住嘴。我能消化的好像就這麼多了,他要是再說下去,我終究會爆炸。

我整天都做些什麼?我想問,卻又害怕聽到答案,便默不作聲。
「我得出門上班了。妳不會有事的。我會打電話,一定會。別忘了今天就像其他日子一樣,妳不會有事的。妳還有一本日誌,」他說道:「在妳的袋子裡。日誌後面有重要的電話號碼,和我們的地址,萬一妳迷路就用得上。還有一支手機……」
「好。」我說完就有點詞窮了,自覺像個不能上學的孩子,因父母親去上班而獨自留在家中。我想像他吩咐我別忘了吃藥。

他走向我,親親我的臉頰。我沒有制止他,但也沒有回親他。他轉身面向前門,正要開門時又即時打住。
「喔!我差點忘了!今天晚上我們要出門旅行。」他說:「只是去度個週末。慶祝結婚紀念日,我大概會訂個飯店什麼的,好嗎?」
我點點頭,回說:「聽起來不錯。」
他微微一笑,好像鬆了口氣。「我晚點打電話給妳,看看妳情況如何。」
「好。」我說:「一定要打,拜託。」
「我愛妳,克莉絲汀。」他說:「千萬別忘了這點。」
他隨手關上了門,我也轉身進屋。

稍後,我坐在扶手椅上。碗盤洗好了,整整齊齊堆在瀝水架上,衣服也放進洗衣機了。我一直讓自己忙個不停,但現在卻感到空虛。班恩說得沒錯,我沒有記憶,一點都沒有。我完全不記得見過這屋裡的一景一物。沒有一張照片能讓我回想起拍照的當下,而除了今天早上見面後的時間,我也想不起和班恩共處的任何時刻。我的心似乎空得徹底。

我站起來,在屋裡到處走動,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慢慢地走。像幽靈般遊蕩,任由手拂過牆面、桌子、家具背面,努力告訴自己這是我的,全都是我的,我的家、我的丈夫、我的生活。但這些事物並不屬於我,它們不是我的一部分。在臥室裡,我打開衣櫥門,看見一排我認不得的衣服整齊地懸掛著,像是某個我從未謀面的女人的空洞版。而我正在這個女人家裡晃蕩,用了她的肥皂和洗髮精,還丟下她的睡袍、穿上她的拖鞋。她對我而言是隱形的,如鬼魂般存在,疏離且不可觸碰。今天早上,我內疚地挑選內衣,翻找那些和褲襪、長絲襪全部揉成一團的內褲,彷彿深怕被當場逮著。當我在抽屜最裡面發現絲質蕾絲內褲,不禁屏息,這些款式不僅是買來穿,也是買來欣賞的。我將未穿過的那幾件原封不動擺回去,選了一件淺藍色的,似乎還有搭配的胸罩,便匆匆穿上,然後拉出最上面一雙厚重的褲襪,接著是長褲和上衣。

我在梳妝檯前坐下,端詳鏡中的容顏,我順著額頭上的細紋、眼睛下方肌膚的摺痕撫摸。我微笑,看看自己的牙齒、嘴邊擠縮起來的皺紋,與隨之顯現的魚尾紋。我發現皮膚有些斑點,額頭上有個地方變了色,看似尚未完全退去的瘀青。我找到一些彩妝,便化了點淡妝,輕輕撲了粉,刷了點腮紅。

接著,我走進廚房,打開廚櫃:有幾包義大利麵、幾包標示著「阿波里歐」的米、幾罐紅芸豆。這樣食物很陌生。我記得吃過吐司夾乾酪、加熱即食魚、醃牛肉三明治。我拿出一個標著鷹嘴豆的罐頭、一包叫「庫司庫司」的東西。根本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更甭提怎麼烹煮了。那麼身為人妻的我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抬頭看著班恩出門前帶我看的白板。板子呈現髒髒的灰色,文字在上頭寫了又擦,反覆更動、修改,每次都留下淡淡的痕跡。我心想若能一層層解析出來,藉此挖掘我的過去,不知會有什麼樣的發現?但又旋即明白即便能這麼做,恐怕也是徒勞無功。我很確定只會看到留言和清單,告訴我該買什麼東西、該做什麼事情。

我的生活真的只是這樣嗎?我暗想,我就只是這樣的人?我拿起筆,在板子上加了一句話。今晚打包行李?我這麼寫道。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提醒,卻是我自己的。
我聽到一個響聲。是一個旋律,來自我的袋子。我打開袋子,把裡頭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在沙發上。我找到班恩所說的電話,螢幕閃動著。我按了某個鍵,希望沒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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