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古典的鄉愁中永恆死去的聖母馬利亞,那些小說中的慾望女子/愛情女子
For the moon never beams without bringing me dreams
Of the beautiful Annabel Lee;
And the stars never rise but I feel the bright eyes
Of the beautiful Annabel Lee;
And so, all the night-tide, I lie down by the side
Of my darling—my darling—my life and my bride,
In the sepulchre there by the sea,
In her tomb by the sounding sea.
Annabel Lee, by Edgar Allan Poe
▓不死的古典原鄉
古典的淵源如何定義?古典一詞(classic)源於羅馬上層階級使用的拉丁語,常態的界定為「諧調的、高雅的、持久的、典範的、拘謹的、精練的、優雅的、樸直的、雅緻的」,一般古典追尋的自是古希臘和古羅馬時代的淵源與理想。
然而小說家們縱橫古今,信仰的古典大不相同,其自有(或沒有)一套供奉膜拜的邏輯。下文試圖從小說中的愛情擷取類同的吉光片羽,或一些一些自以為是的誤讀,尋訪小說中永恆的古典鄉愁。
愛情即是小說版圖中不歇的書寫,在其中自然存在著一抹不死的身影──愛情女子的身影。不論是西方或東方(姑且以粗略的二元法劃分之),愛情女子在文字間呼吸、漸長,逐漸有了一些模糊的輪廓。這些在文學的長廊中不斷被複製的女子,在一個嚮往中死去之後,復又在另一個想望中誕生。她們逐漸有了自己的光束,永恆指向同一中心的光,你翻卷閱冊,發現那是聖母馬利亞的臉頰上的光澤。
多少年來,文學家們汲汲營營,在無聊苦悶的人間尋覓內在最深處屬於聖母的容顏,一個永恆莊嚴、貞潔、溫柔、美麗、慈祥的母親。聖母馬利亞──一個永恆的名字,在千年的基督教傳統中,一直是偉大的母性力量。她的溫柔、安靜、堅忍,以及面對耶穌之死的傷悲,永不倦怠的抚慰無數受難的心靈。
愛情文學中不斷折射的投影,就是聖母馬利亞永恆的身影。小說家孤獨的靈魂,永遠有一處難以切斷的愛情鄉愁。當小說家們顧影自憐,不斷顯現的是內在的原鄉情結,浮現聖母馬利亞的原型。類同於現代心理治療師或更具娛樂性的治療系藝人,聖母馬利亞溫柔的微笑著,呼應每一個孤獨靈魂的召喚。只是比起治療師或藝人,負載愛情使命的聖母馬利亞,在小說家筆下的姿態顯得豐富多變,兼備了所有崇高與墮落的靈魂。愛情馬利亞身上裝備了各種愛的語匯,企圖說明古典的指標,那些永恆不朽的古典理想。
屬於愛的語彙,囁嚅著,變成顫抖的尾音,始終是現實中說不清楚的一句「我愛你」。於是小說中愛情的馬利亞,存活在古典的鄉愁中,代言愛;也是小說中愛情的馬利亞,在古典的鄉愁中死去,說愛。
▓貞潔來來回回:修道院的淵源
小說家們總是帶著一種無法擺脫的原鄉情結,不斷的提醒讀者,聖母馬利亞是永恆的童貞之身(virgin),她們的家在修道院。在小說家古典的偏執中,她們一般上來自貞潔,也終究必須回歸貞潔。於是馬利亞們在愛情中來來回回,一直找不到一個停泊的地方。
馬利亞的心是修道院緊閉的門,等待門外開啟的雙手──愛的雙手。而她們的姿勢必是嚮往的,想望魅黑的暗夜會帶來一些違背貞潔的解放,一種類似新生般的啟蒙。
法國的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和拉法耶特夫人如是說,日本的紫氏部如是說。而祕魯的巴爾加斯.略薩(Mario Vargas Llosa)更是直指中心,完全不遮掩。
巴爾加斯.略薩大步邁向古典的淵源──古羅馬,找到古典的情愛筆記。那個被丈夫與兒子擺弄的盧克萊西亞,原來就是一個古典的象徵。
盧克萊西亞,古羅馬帝國的貴夫人,以其美貌和賢惠聞名進這。曾被國王塔奎尼烏斯(高傲者)的兒子塞斯托.塔奎尼烏斯姦污。她把被辱一事講給父親和丈夫之後,請他們爲她報仇,隨即在他們面前掏出匕首刺入胸膛,自殺身亡。盧克萊西亞之死引發了驅除羅馬國王的戰事和西元前509年共和國的建立。盧克萊西亞的形象成爲貞節和忠誠的象徵,尤其是忠貞妻子的象徵。(註1)
然後巴爾加斯.略薩更進一步說明古典的馬利亞們的理想形象,依他看來,上教會修女辦的學校的女學生比在世俗讀書的女孩的想象力、勇敢和敏銳的程度要好上一千倍。而結論是假如盧克萊西亞的青少年時期不是由嚴厲之極的修女加以管束的話,她就不可能是現在這個, 十年來日夜(尤其是夜裡)給丈夫充滿難以報答之幸福的盧克萊西亞了。最後, 巴爾加斯.略薩還特別追加: 那些為了上帝而犧牲的女奴/修女們,在愛情問題上,用她們強烈和特殊的感受力,在歷史上培養出一代又一代高級蕩婦。
如此看來,馬利亞們誕生於貞潔,卻必然和不停湧現的慾望拉鋸。在文學的帷幕中上演的古典戲碼,一般上具備以下不可或缺的元素:修道院與禁錮、慾望/愛與貞潔(chaste)、等待與嚮往/想望,它們拉扯著,彼此不斷交戰著。
《包法利夫人》的艾瑪.包法利十三歲時被父親送進修道院去受教育。福樓拜開始了艾瑪的貞潔拉鋸。艾瑪的生活沒有離開過教室的溫暖氣氛,沒有離開過這些臉色蒼白的修女。她不知不覺的沈醉在一種令人消沈的神秘力量中,一種來自聖潔的力量。而艾瑪開始憑空捏造一些微不足道的罪名,為了懺悔時可以在陰暗中待久一點。「佈道時往往把信教比做結婚,提到未婚夫、丈夫、天上的情人和永久的婚姻,這使她在靈魂深處感到意外的甜蜜。」
艾瑪身上一點一點的烙下修道院的禁錮,烙印的痕跡越是明顯,解放的力量越是激烈和感人。艾瑪的慾望在莊嚴和聖潔中漲大,如是開始了她瘋狂追逐慾望之路,完全符合古典的理想──貞潔、慾望、瘋狂,艾瑪在古典的注視中完成了福樓拜的使命。
拉法耶特夫人筆下的克萊芙王妃從野心和艷情的宮廷後出走,留下了她永恆的愛情。她回到修道院,堅貞的歸返聖母馬利亞的隊伍。愛情的馬利亞即便不是來自修道院,最終也回歸到修道院,那是一種服膺於古典的姿態。
而遠在更久之前的日本,同樣從宮廷出走到宗教的愛情女子,當令人想起紫氏部和她筆下的纖弱女子,光源氏是每一個女子唯一的光源,卻又折射得太零散,零落分配到的愛情讓女子們身體身心日漸虛弱,最後遁入空門,再也不要光了。
不論中外, 貞潔彷彿尚未開發的密林,有待開發/啟蒙,這一個永恆的主題,不斷的吸引古典的書寫投入其中。
▓多重身分:情人/母親/孩童
永恆的聖母理所當然是永恆神聖的母親。只是單純的身分無法負荷過重的鄉愁,是以她們有時候也必須具備其他人格特質。馬利亞們有時候是童真之身(child),或具備孩童般的純真(naive),那是貞潔的保障。而當馬利亞們漂洋過海來到日本,入鄉隨俗變成了觀世音菩薩。小說家們賦予馬利亞多重任務,她們開始分身乏術,投入女兒/師傅/情婦等等非比尋常的角色扮演。
日式古典偏好小女孩的無邪與純真,紫之上帶著她十歲孩童的無邪特質,在光源氏心中脫穎而出,變成光源氏的小孩和情人。光源氏同時擔任情夫與父親的職責,那大概是日本古典中幾近完美的責任,包含情愛與性罪的複雜甜美。紫氏部不斷的說著平安朝的情慾流轉,身為女子,她深諳種種日式古典鄉愁,洋洋灑灑的揭開那些情與色的密碼。
谷崎潤一郎偏好慈祥莊嚴的觀世音菩薩,《春琴抄》中的盲眼師傅春琴那閉著的眼睛和潔淨的面容,有如慈祥的菩薩,不忍凝視人間苦難。可是這個閉目的菩薩卻性喜虐待,虐待的是最近身的人佐治──她的門徒,也是她的情人。魔鬼與聖母住在一個小小的、白皙嬌嫩的女子身上,與自己的助手/門徒/情人共享受虐與被虐的快感,那其中的崇高與卑微、陰暗與婉約,此時此刻的馬利亞之愛,完全按照日式古典量身訂做。
純真的聖母到了美國,天真粗俗的靈魂住進誘人的肉體。納波科夫(Vladimir Nabokov)讓她性感的唇沾著可樂飲料,嘴巴裡咯啦咯啦的嚼著油膩的洋芋片。那就是戀童癖的濫觴──Lolita,是歐洲文藝的生命之光、慾念之火;是亨伯特甜蜜懺悔著的罪惡與靈魂。
Lolita表層看似過於草率現代,不具備任何古典特質,事實上卻不然。Lolita的古典原鄉──安娜貝爾──,並非只是亨伯特那永遠夭折的青春情慾,也指向詩人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筆下的安娜貝爾.李( Annabel Lee),那個早夭、永恆讓人愛著的美少女。
著名的Lolita之笑,且看亨伯特是如何描繪它的:Lolita對陌生人總是報以絕對誘人的微笑,有一種夢一般甜蜜的光芒。亨伯特形容那是個古老歡迎儀式的返祖象徵──殷勤的賣淫。賣淫是妓女的專業,是成人世界的認證。小說家的古典情結在Lolita身上得到完美的救贖:她是女兒、她是情人、她是天真的小雛妓。
聖母馬利亞在古典的想望中建構了多重複雜的身分,她們在愛情中變成想望的他者和自己。有時候馬利亞們是情人的分身/再版,是兩體一面,是雙重主體。更多的時候,馬利亞們是無法企及的他者,扮演著多重的身分,彌補了愛情中的缺憾。
情人們滿足了,當他們坐擁一個女子,他們擁有了全部的嚮往。
▓朝聞道,夕死則矣──永恆死去的愛情女子
如果說愛情是崩裂如山,洶湧如濤的高潮迭起,那高潮後伴隨而來的命運必是死亡的注視。誠如帕斯所言:如果愛情是時間,那麼它就不可能是永恆的。它就注定要死亡或被轉化成另一種感情。(註2)
在古典的鄉愁中,愛情永恆的身影很長很長,佇立在黃昏向晚的原鄉中,很快就會消失在暗黑中。是以永恆的形象之所以不死,正因為其靠近死亡,讓不完美的愛情因為死亡而變得永恆和完美。有些愛情結束在高潮迸發之際,那是無法一再延宕的不朽,是完美而永恆的,唯一的句點。
《千羽鶴》中太田夫人的愛慾婉轉的輾過情夫的懷抱,然後黏附到情人兒子的身上。太田夫人後來卻選擇自殺,成了一抹陰晦、淫穢卻異常淡雅清香的暗影。或許太田夫人的愛揉雜了過多世俗的不潔與卑微,川端康成用一種異常婉約的方法帶領她走向永恆。東方的馬利亞站在死亡的暗影中,是向晚最瑰麗淒美的淡色餘暉。
克萊芙王妃殺死了自己的愛情,讓愛情保留了永恆的姿態。奈姆爾越是想留住她,她越是清楚看到未來的命運,那屬於愛情的歡樂與崇高,終究會在慾望與世俗中消失殆盡。克萊芙王妃在慾望的宮廷中行走,愈是對慾望看得清澈睿智。為了那個永恆的句點,克萊芙王妃決意停筆。愛情的斷章,於是孤高而不朽的死去了。誠如克萊芙先生的死一樣,他贏得了不朽的姿態,他對克萊芙王妃的愛再也無法被質疑,成了她永遠的懷念。克萊芙王妃帶著丈夫的幽靈到修道院去,把回憶留在回憶原來的地方,她不朽的愛會永遠不朽,不會變壞衰敗。拉法耶特夫人寫的或許就是自己的古典鄉愁,她永恆不朽的愛。
小說家為了讓一眾信仰愛的聖母們成其不朽的──受難的──姿態,她們必須走上絕路,別無選擇。所有的馬利亞最終死在古典的嚮往中,那是必然的結局。艾瑪愛的是自己的慾望,那屬於遠方的想望,或者確切的說,一種對愛情的想望。艾瑪以為,屬於遠方的歡宴──一種和現在平靜的姿態大相逕庭的生活──,是愛情。對艾瑪而言,「愛情仿佛是一隻玫瑰色的大鳥,只在充滿詩意的萬里長空的燦爛光輝中飛翔」,愛情可望而不可及,只出現在遙遠的他方。福樓拜讓艾瑪耗費心力,去接近、去追求那無法企及的慾望。
艾瑪的愛情──她的慾望──最終變得如此難堪與世俗,一步步引領她來到死亡面前。她服下砒霜,緩慢而痛苦的死去,於是她追求過的慾望變得巨大與不朽。她沒有苟活下去,那些折磨過她的無數對愛情的渴求,最終被激烈的討論,一個永恆的包法利,她死在愛的想望中,在文學史上烙下深刻的投影。
無庸置疑的,福樓拜愛極了艾瑪,比艾瑪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愛。那些處心積慮的掙扎,靈魂與靈魂的摩擦,摩擦的是福樓拜與艾瑪古典的愛。他進入艾瑪體內,帶她遊蕩並且書寫愛。福樓拜信仰古典的鄉愁,那苦苦掙扎的馬利亞代替他死去,他繼續創作。
愛情不會讓我們免於死亡,而是讓我們直面死亡。(註3)馬利亞們在愛情路上艱難的跋涉,努力的求道,原應是持劍的少女,卻逐漸衰竭在向晚的風中。
▓當情遇見色:古典的鄉愁與最後的存活者
慾望最大的嘲弄大概是永恆美麗的聖母最後落入凡間,甜蜜依偎在粗俗的男子懷中,變成尋常婦人。當亨伯特終於找到他永恆的性感少女時,她要的只是錢。此刻的Lolita全身已經淹沒在廉價油煙味中,亨伯特依舊像祈禱一樣在心中追憶著永恆美麗的詩篇,是的是的,在亨伯特眼中,17歲的尋常婦人看起來依然是波提且利(Botticelli, Sandro)畫中的維納斯。亨伯特不斷的悼念著──多麼像,一直都像。
可是昔日14歲的性感少女存活下來了,長大了,帶著粉紅膠框眼鏡。Lolita媚野的眼睛被阻擋在膠框眼鏡後,從眼睛到廉價鏡片的距離,已經幻滅了優雅的神話。愛情的目光停在Lolita的鏡片上,仿如站在微凸的哈哈鏡前,亨伯特(抑或是納博科夫的截肢)於是照見了自己卑微凋落的身影,還有他滑稽的老文藝鄉愁。他最終沒有殺死他的美國之愛,壓根兒沒想過。
他在雨中哭了──老淚涕零。
Lolita還會繼續長大,與庸俗為伍,繼續她美國式的明朗節奏,變胖然後再生出另一個用速食餵養的Lolita。而他,卻不知道如何繼續那失落,那扭曲卻崇高的失落。
古典的鄉愁,在存活著的尋常婦人身上,徹徹底底潰不成軍。
或許正如喬治.巴達耶所言:事實上,文學對個體的愛──被歷史地確定的──影響來自一種有限的興趣:來自與愛情相關的一個準則相關的文學作品,其中最有名的作品嘲弄所有其他作品(註4)。納博科夫將文學與愛情的通俗劇目,外加那文學史拖曳著的古典幽靈,優雅的嘲弄並且,懺悔一番。
愛情的馬利亞是一朵玄意的玫瑰(Mystical rose)(註5),文學家們試圖不斷的複製自身的鄉愁,冀望賦予他們的馬利亞更偉大的使命、更曲折的意義。於是乎,愛情的告解在馬利亞身上顯現多重歧意,我們在迂迴的愛語中,緩慢地找尋屬於那些女子們和自身的偏執。
至於好色一代男或卡薩諾瓦之流,色已凌駕於情之上,女子們的面目不易辨認,也無需辨認,肉體(男體或女體),才是唯一永恆的原鄉。天生浪蕩子們永不疲憊,天國會在一個又一個的肉體上復活重生(re-born),只要色慾不死。
註解
1. 巴爾加斯.略薩著:《情愛筆記》
2. 奧克塔維奧.帕斯著,蔣顯璟、真漫亞譯:《雙重火焰──愛與欲》。北京: 東方出版社,1998。185頁。
3. 奧克塔維奧.帕斯著,蔣顯璟、真漫亞譯:《雙重火焰──愛與欲》。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189頁。
4. 喬治.巴達耶著,劉暉譯:《色情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頁140。
5. 玄義玫瑰(Mystical rose):其中一個聖母尊號。意思是說聖母本身含有許多意義深玄的奧理。無論她的來歷、她的成長,一生中種種可歌可泣的事蹟、榮召升天,處處都是意義深玄的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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