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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和美紡織業的特色及其限制

 

直到今天為止，以彰化和美地區為主，包括線西與伸港，仍是目前全省紡織廠最密集的地區。以和美的紡織廠而言，絕大多數是以中小規模為主，而為數最多的則是零散於整個地區的小型織布代工廠。這些數目眾多的小型織布代工廠，對於和美的紡織，甚或台灣的紡織發展，有著什麼樣的存在意義呢﹖它們就像是一部大機器裡的一個小齒輪，很不起眼的存在，但卻始終賣命的擺動著。然而，也正因為這個小齒輪的運轉，整部機器的效能才能發揮的更極至。事實上這些小型織布代工廠所代織的布，並不局限於和美地區。許多北部紗廠所生產的紗，仍然要送到和美地區來加工織成布，而經由和美所織成的布也有很多再送到北部染整廠加工，高速公路上由北往南，載著棉紗的貨車，起碼有三分之二會從王田或彰化交流道下高速公路，送到和美地區；同樣的，載著織好的布北上的貨車，三輛中一定會有兩輛，也是從這裡北上。北部的紗廠與和美地區的織布廠，兩者已形成一種穩定的分工關係（註十九）。一位對和美地區紡織業有相當了解的業者曾自豪的說：「以目前和美地區的織布生產能力，十分之一供應全省本地市場就足夠。另外的十分之九，都是外銷（註二十）。由此可知，如今的和美紡織業，已經不再是一個以自我為主的區域性土布生產中心。相反的，它與整個台灣的紡織業是相扣連的。在整個台灣紡織品外銷市場的開拓與外匯的累積上，整個和美地區所扮演的角色，是重要的。

 

什麼是和美紡織業的特色呢﹖依筆者的看法，和美紡織業的特色，表現在一種強烈的生存軔性上。從早期以「和美織仔」的生產起源，到如今成為台灣紡織工業上的一個重要環節。這其中，和美地區的紡織業也曾面臨過無數次的衝擊，如果說選擇紡織是和美發展過程中，歷史所給予和美的一次機會，那麼，和美紡織業在這幾十年的發展，從土布業到如今的局面，無疑地充分展現了對這個機會的掌握與堅持。事實上，這種強烈的生存軔性，不是光靠人為的意志力便能達成。和美的紡織業之所以能夠具有面對外在環境變遷下的生存軔性，生產組織與社會結構的配合，是重要條件的配合。和美的紡織業起源於「和美織仔」的生產，作為一個早期台灣土布的生產中心，一如早期大陸的土布業發展，其所展現的是一種與農業社會相結合的副業式家庭生產模式。它的發展是很自然的，不是在政府有意培植下產生，也沒有來自國外的資本或技術。以織布為主的代工性質，使得「和美織仔」的生產，不需要大量資本投入，這使得幾乎家家戶戶能夠從事此項副業生產。而其所造成的結果則是區域性的投入，一個特殊的區域性景觀，所謂「稻田上的織布廠」（註二十一）。和美紡織業是在以這樣的生產組織與社會結構情境下，成就「和美織仔」的興盛。它不像光復初期來自內地上海、香港遷台的紡織廠，受到政府的扶植保護，更有龐大的資金與機器設備。

 

因為在一開始，和美的紡織業就是一個「面」的發展，它是以早期農村與織布相結合的生產型態出現，在這種農村家庭副業的生產原則下，是沒有任何規模可言。這樣的發展隨著外在情勢的變化，多少也產生某種轉變。有些生產者在轉變中，朝更高層次的技術與規模蛻變，然而，終究是少數。這其中需要許多條件的配合，資金、技術、經營者的理念，甚至最無法控制的機會與時機。在原有的生產組織與社會條件下，和美的紡織業不可能搖身變為與內地遷台紡織廠相同規模或生產組織的大型廠。它的轉變是緩慢的，而最終能夠改變生產組織與規模的終究是微乎其微。這是為什麼，在整個和美紡織業的發展過程中，始終存在著為數最多的小型廠的原因。從以農村家庭副業生產，演變到小型以代工織布生產為主的小企業體，這其中的變化，不能說沒有，但是以家庭式生產為主的形態，卻始終存在。這些小型的代織工廠，主要從事代工的織布工作。家庭式的生產方式，使得這些代工織布廠在成本的計算上，具有相當的「彈性」。而代織的成本低，間接的也減低上游廠的成本。另外，由於有這些為數眾多的小型織布代工廠的存在，一些紗廠不需要再增設織布廠，無形中也降低許多固定成本的投資。只要這樣的分工合作關係能夠被雙方接受，許多上游的紗廠便專職的以生產紗為主，而把織布工作讓這些代工廠來完成。從這個角度上來看，也多少解釋為什麼在台灣的紡織業，很少存在包含所有生產工序的大型廠的原因。小型代工織布廠的存在，也為台灣的紡織品提供在國際外銷市場上價格競爭的空間。以台幣升值為例，台幣升值使台灣生產的紡織品成本提高，大型廠因為許多固定成本的考慮（人事費、管理費、員工福利等），並無法立即回應這樣的轉變，於是，台幣升值的壓力，轉而由這些代工織布廠承受。這些小型代工織布廠，為何能有如此的承受力，表現那麼強烈的軔性﹖還是歸因於其特有的生產組織─家庭生產制。

 

從一九七三年的石油危機，到近幾年的台幣升值、紡織配額受限等衝擊，這其中，有為數甚多的小型織布代工廠因而關廠停業。然而，當景氣有回升的跡象時，馬上的，又有許多小型織布代工廠隨之復工生產。這些工廠存在的數目，幾乎是國內紡織業景氣的指標。在停工與復工生產之間的彈性，是與生產組織的特性相結合的。也唯有和美這種以家庭生產為主的生產組織，才能如此。這是為什麼，當遭受紡織業不景氣影響時，和美的紡織業比起其它地區（特別是大規模生產的大型廠）更具有調節能力的原因。　

 

然而，和美紡織業所具有的優勢，也相對的正是其限制所在。由於絕大多數和美地區的代工織布廠，都是屬於家庭式的小型廠。這樣的生產組織型態，並不是任何刻意計劃下的結果，它的發展有其歷史的背景。在「和美織仔」的生產時代，這種與農業社會相結合的家庭副業生產組織，對於農村經濟收入，有其重要的貢獻。和美的紡織業便是在這樣的起源下，發展起來。隨著紡織技術的改變，隨著農業與工業間的消長，紡織也成為許多和美人賴以維生的工作。於是，農村本身，便同時也是工廠，呈顯一種農工結合的景觀。以目前和美鎮月眉村為例，它不是一個工業區，而是一個典型的農村社區。然而在月眉村內，我們隨時可以看到在原有的農舍裡，擺著幾台織布機，而很可能它的隔壁便是住家。相較於紗廠，織布廠的工作環境是比較惡劣的（例如噪音、棉絮、夏天酷熱等），再加上這些家庭工廠也沒有多餘的資金投入什麼環境保護。因此，絕大多數是在不良的工作環境下工作。或許有人會問，在如此的工作環境下，竟然還能有住家﹖事實上，我們不應把自己視為當然的事，也設想成別人的自然。對於月眉村的許多小型代織廠而言，甚或對於月眉村的居民而言，這便是他們幾代下來，已經習慣的生活方式。這是一種「社區文化」。所謂「稻田中的織布廠」，稻田中應該有的是農舍而非織布廠，然而，稻田裡的農舍可以變成織布廠，農村社區可以變成工業區。而也正是在這樣複雜，看似不協調的環境與景觀下，和美的紡織業發展起來，每年為台灣賺取外匯。在一片環境保護的聲浪中，在一片提高生活品質的要求下，要立即的改變和美的現有生產環境，絕不只是叫叫口號的問題。沒有徹底了解這樣的背景來源，又怎能真正的面對問題呢﹖

 

同樣的，雖然這些小型家庭代工織布廠在生產上與成本計算上，都較大型廠具有彈性。然而，相對的，在資金、人才、機器設備上，相較於大型廠則不免存在一些問題。在早期或是紡織業全面景氣時，這些問題，可能可以依賴其生產組織上的靈活性加以克服。然而，當整體產業希望進一步提昇時，這樣的生產組織型態，便成為阻礙進步的限制。以織布為例，和美地區現有紡織廠的織布機，絕大多數是屬於中下級的織布機。能夠擁有最新式的織布機的工廠是少數。自然，新式的織布機所織的布，在品質與價格上是較好的。而更重要的是在自動化程度上也較高，對目前台灣勞工缺乏的情況下，採用更高級的織布機，一直是業者與政府希望達成的目標。然而，一部新式的織布機起碼都要百萬台幣，對於以小廠為主的和美地區業者而言，是一項大投資，許多根本負擔不起。除資金上的限制外，人才也是問題。早期和美紡織業所盛行的是師徒式的技術傳授，如此代代相傳。對於大多數的家庭小型織布代工廠的技工而言，他最熟悉的就是每天所接觸的，雖然在某個領域上，由於日積月累，他可能比大廠的技師更精通，但是，卻只局限於一部份。因為太熟悉，太習慣了，相對的可能出現對於新技術或新機器的排斥或抗拒。另一方面，由於規模小，工作時間不固定，再加上沒有嚴明的管理制度，所以這些廠的成員都以家人或親朋好友為主，這兩方面又互相作用，彼此影響，更造成這些小型廠在轉變上的困難。

 

 

 

編註：該文刊登於《社會與經濟》，第48期。台中市：東海大學東亞社會經濟研究中心。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