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鍵回轉 rewind 一整個紙皮箱的卡帶和那架單聲道唱機在搬家之後都遺失了。最後在衣物混雜各類書本的行李堆之中，你只找到了一枚脫落的REWIND鍵。彷彿來不及遁形而凝固在掌心之中的一場荒謬玩笑的證據。那時的你已經擁有了一整個架子的光碟唱片。在雋永不朽的寓意的隙縫間，你卻總是想起某些易於發霉和纏結的條狀細節。你仍沉溺在按鍵回轉的動作裡，一個人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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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龔萬輝　2003.06.08


那是一個無法回去的地方了。你翻弄著《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的CD封套，在Lou Reed的歌聲又回轉到第一首的時候，彷彿喃喃自語地說了這樣的一句話。是呵。小鹿瑟縮在師大巷子裡的那間酒館，在我們上次離開的幾個月之後就關掉了。現在那裡變成了一家洗衣店。有一天下午我放了學經過那個熟悉的轉角，聽見巨大的洗衣機隊伍空隆空隆地喧嚷著旋轉的噪音，突然又為這樣的情境而覺得荒謬起來。或許你那時伏在桌上醉倒的角落現在正擺著一籃某人隔夜未洗的衣物。我們的記憶彷彿也混合了濃稠的肥皂泡沫，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在歲月的洗衣機裡扭轉攪拌著。某些事物開始扭曲了，例如我竟然忘了小鹿那間酒館的名字，只有那個用藍色霓虹燈管框成的入口招牌仍然在這灘記憶的泡沫裡閃動著，卻再也找不到上面曾經寫過些什麼字眼。

那一年，我們總是這樣說：走吧，去小鹿的店。我們幾乎在那間昏暗的酒館裡花掉了大部份的周末。你總是在書包裡帶著The velvet underground在1967的第一張專輯。CD的封套上就是Andy Warhol絹印的那根黃澄澄的大香蕉。你就會走向正在櫃台擦著杯子的小鹿說：「嘿，小鹿。這張酷哦就播這張吧。」通常小鹿的酒館除了我們之外也沒有什麼其他的客人了。因此他永遠以一副無所謂似的表情縱容著我們。在幽暗的燈光下，只有Lou Reed從第一首的〈Sunday Morning〉開始低吟，以及隨著音樂瀰漫在整間店裡的我們搓揉了相似的一些哀傷和驕傲的情緒。

坐在幽暗燈光下的你清楚地知道，六十年代早己過去了。你企圖努力地向那些聳著肩不耐煩的朋友描述那個時代，然而你終於還是發現了你握著的其實也不過僅是許多破碎的字眼：嬉皮士、胡士托音樂節、越戰、太空人、大麻、皮夾克……於是你逐漸學會了靜默。你手上那張香蕉封套的唱片彷彿也變成了這幅永遠完成不了的拼圖遊戲裡的一枚美麗的標本，陳列在你未及參與而僅能過份地利用想像建構出來的迷炫光影之中。

你安靜地沉浸在氤氳的樂聲裡，彷彿從那未曾妥協而強列鮮明的音樂意象之中，得到了某種僅屬於自我私密的樂趣與慰藉。我在你眺望著那個巨大卡車狂飆似的時代的表情裡，找到了唯一我們所能繼承而確實擁有的孤獨。你一個人蹲在那裡，用手指測量著輪胎輾過地面的深度。我卻聽到你嘆了氣。是呵。時代就站在他們那一邊，我們都遲到了。我們要如何想像Lou Reed站在台上唱著〈Heroin〉的狂喜和恍惚呢？又要如何想像John Cale瘋狂的電子小提琴演出〈Black Angel's Death Song〉的情景呢？我們僅有的就是孤獨了，連反叛都被沖淡得幾近消逝。

我望向酒館門外晃過接踵在師大夜市裡逛街的身影，和酒館裡正在播放著的那個屬於六十年代的歌聲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我們繼續幻想著自己是被錯置在世紀之初的詩人和被人遺忘的電吉他手。那些間夾了詩句的老搖滾樂聲彷彿就只能屬於門內的情境……許多年後的有一天，我打算寫一寫The velvet underground以及那個在夢裡拼貼而成的六十年代，在腦海泛起的卻不是Lou Reed，也不是那根黃色的大香蕉，而是我們在那間夜闇的酒館裡漸漸被稀釋的身影。你望著遠方猛抽著煙，有人醉倒在洗手間的門口前面，我撐著頭看著玻璃杯子裡的冰塊緩慢地溶化在陳舊的節拍裡，一直到你說回去吧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