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在我參加戲劇社的年代,就該領悟到:我心裡那條難以降伏的玉嬌龍,是註定要給我帶來磨難的。
李安說「每個人心裡一個玉嬌龍,這玉嬌龍可能是對創作的渴望,對女性的迷戀,或者對叛逆與自由的嚮往……」這個玉嬌龍在我,正好便是第一條:創作渴望。我曾在一本以日期區分的星象書上看到,在我這天生日的,會具有戲劇、室內裝潢或寫作的性向,當場感到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在我以為,企圖演戲,應該是所有具備悶騷性格的人都自然會尋求的宣洩。就是因為現實生活裡那麼多的三從四德,使我們沒處尖叫、沒臉大哭,於是戲劇便是一個最合情合理的機會,可以用另外一個身分哭笑放浪。這是我以為的戲劇。
高中的時候參加戲劇社(其實是因為全無專長的緣故)。指導老師派的第一個功課是「離別」,我和抽到的搭檔於是演出了一場「離別的月臺票」。請了解當時並沒有Airwaves這味口香糖,我們兩個十五六歲的青少年也還不懂得什麼是離別,或什麼是依戀,於是就在火車快要開走、兩人皺著臉、打算伸手互握的時候,現場就爆出了一片鬨笑聲。雖然我們很敬業的一直握到火車開走,大家卻仍毫不吝嗇地一直狂笑到劇終。從此以後,社友們見到我就愛喊"統一酸梅湯"(據說是當時的月台廣告),我的校園配對,也就變成了那位臉真的很皺的酸梅兄。
我跟酸梅兄受到這種打擊,當然無法發展出什麼純情校園故事,他很快就退社發憤讀書,進入實驗班。但是我卻天生一股執迷不悟的拗性,傻裡傻氣在同一個環境,繼續惹人訕笑。排戲的過程是很愉快的經驗,同學們從剛開始認真唸稿,熟練後故意互換台詞,奶奶講孫女的辭、情婦裝警察口吻,到後來可以整天完全引用台詞交談,都經常能製造出意想不到的笑料。
有一次我們演出徵婚記,一直到正式演出當天才借到電鈴,當第一位應徵者"李樹權"吹牛完畢,第二位應該按門鈴進場時,舞台旁邊的指導老師忽然怎麼按也按不出門鈴聲來,於是我(女主角的媽)臨時加詞對李樹權挑剔的說:「下次要來徵婚哪,衣服給我穿整齊點來!」李樹權也很有默契的連忙把外套扯起來擋住他掉著半截的領帶,這下子終於門鈴響了,我們得以恢復原來的台辭繼續演下去。這個小插曲讓謝幕之後大家還有講不完的話題,什麼"本來"應該怎麼樣怎麼樣、後來變成怎麼樣怎麼樣,到最後學姊搖頭笑道:演完戲的人最愛講"本來"了。因為現場的突發狀況與觀眾的反應,永遠是最有趣的部份。
大學以後因為家遠,擔心周末無處打發,所以又跑去報名了話劇社。這個社團的原始成員只有寥寥五人,加入了我們這屆之後才終於不必去校外借演員來湊一齣戲。這時候花某人因為長相端莊典雅的緣故(而不是因為演員不足的緣故),演出文建會劇本裡面一個溫和忍讓的國文老師。這國文老師家裡有個經常跑海的爸爸跟一位老奶奶,所以長姊如母,成為家裡大小雜事的總管。而當我對著被弟弟惹生氣的奶奶耐心勸解,提醒她吃藥的時候,赫然聽見台下傳來一片竊竊私語及笑聲:「該吃藥了?該吃藥嘍!喂,該吃藥啦!……」每個聲音我都認得!舞台的左前方坐的全是我們班上同學。
這時又因為有演出經驗的同學並不多的緣故(絕不是因為長得像受虐婦女),校內英語話劇比賽時,我就擔任那個被雇主虐待、然後長途跋涉去敲響正義之鐘、最後終於獲得平反的可憐女傭。當道具組的同學辛辛苦苦把正義之鐘架設妥當的時候,找我走上鐘台試站,輕輕一伸手就拉到了鐘繩,同學們很無奈的說:「你跳起來敲鐘時,可不可以蹲低一點?」那場比賽後來我們班得到服裝道具配樂等許多獎項,大一英文得以在不必讀書考試的情況下及格,我在法庭上與雇主互控的一場戲也成為我演出經驗裡最痛快的一段記憶。
但是此後,我的端莊受虐形象竟然就此被定型了,學弟妹們情願讓我當導演,也沒人肯把什麼瘋婆蕩婦的角色讓給我,我想躲在粉墨裡大吼大叫的願望始終只是個幻想而已。後來導過一齣戲,自己都覺得沉悶,不久離開學校也就自然的離開了社團生活。戲劇的領域畢竟太浩瀚了,而我的天份,只足以發覺有些事情太認真去做時,掺和了得失心,就會變得困難。戲劇其實經常比人生簡單可愛,至少善人多半會得好報,懸疑總是會有結局,倒楣的主角受盡折磨最後一定會過去。戲劇甚至可能比人生真實,我們每一個觀眾往往知道每一個角色的情緒,不必在片面的對待裡苦猜一句話的涵義。
我的演藝事業雖然早已結束,但是對於戲劇裡的人生大道理,還是滿懷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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