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首家醫院轉入安寧病房時,醫院曾「貼心地」註明未讓病人知情,但護士三番兩次當面關切「安寧轉安寧」的資料是否備妥,已是間接告知。接下來鄰床病患家屬的交談、親友的念經、義工的祝禱,隔牆經房又成日叮叮噹噹傳來誦經法事的聲音,以媽媽的意識之清楚,諒必早已明白。
轉進安寧病房一週,看護許小姐歷經一個多月無休的工作,要求請假五至十天,去找中醫治療風濕舊疾。她跟公司聯絡許久,勉強派來一位代班人員。此人一出手,妹妹便發覺不妥,換尿布時,既不熟練,且生怕髒手,連抽十幾張濕紙巾丟得滿床搞不定,妹妹只好自己處理;協助病人用浴缸洗澡的時候,乾脆袖手旁觀,遠避三大步遠。醫院護佐看了都生氣說要報告公司。果然有用。我當天上午也跟看護公司表達過意見,經理就敷衍過去,現在接到醫院投訴,立即表示次日早上換一個人來報到。當晚我到院探訪時,只見她連正眼也懶得看著病人,不是背手望著窗外,便是圈選分類廣告,並打電話約朋友見面。
第二天來一位紮馬尾的瘦高個,大概是見我天黑還在,所以使出奇怪的逼退手法,一會兒暴力地胡亂使勁按摩,一會兒捧著病人的臉大聲喊話,呼出的尼古丁氣味連我站在一旁都幾欲封喉,如此鬧得媽媽當然無法入睡,我也始終不能遽離。後來她索性問我這麼晚不回家公婆怎不管教。兩天後趁著轉院之際,馬尾看護自己要求公司換人接手。
新的醫院並沒有那麼寬敞的空間,可以讓我們在看護床外另放折疊椅陪睡。好多東西需要打包送回,馬尾看護悠然只顧自己的行李,諸事不理。護理師前來交代衛教事項,只得靠老爸著三不著兩地勉強記憶。下午換來一個戴紫框眼鏡的香港看護。
紫框看護跟我細數她在港台兩地的豐富資歷、拿過多少證照、待過多長時間,並將當天事件,不厭其煩記在簿上,向我展示。一邊說話,一邊就沒顧著管灌針筒已經流空,呼嚕嚕落下一大截空氣,我慌忙指出,她老大不悅,回答你滿厲害嘛?應該可以自己來顧。弄完,繼續低頭忙寫筆記。我看媽媽神情不適,幾欲咳嗽,扶她坐直拍撫,紫框端坐不動,冷言說嗳呀剛吃完拍背會吐。接著營養師前來詢問目前每天食量,紫框遲疑回答每天五罐,勉力回思每次進食時間,我清點所剩罐頭,跟轉院搬來的數量相減,向營養師更正應是每天四罐,營養師卻望著媽媽說,等等,她好像要吐了。忽喇喇早已濕了一身。
由於是挺直坐著,吐出的新灌奶品潑灑而下,衣服、被子、靠枕、床單,無一倖免,護理師拿乾淨的被單來供替換,紫框忙不迭告狀說都是家屬拍背造成。
我再不敢插手幫忙,退至病房外等待,心疼兼內疚,準備向她道歉輸誠。
紫框裝沒看見,慢慢整理,我的末班接駁車已過,兩次回房請她出來說話,才姍姍來遲,然後先發制人:「你不要再換看護了,自己看得出來吧,器官在壞,時間不多。你應該煩惱的是下一件事……」她當天早已明言向老爸推銷靈骨塔。
其實前幾任看護,都不是我換的。我並沒膽量得罪看護,家人也不願意讓媽媽一直適應新手照顧。但是她的說法提醒了我:這家公司派不出更好人選,並且將我視為傲客。同時他們簽約對象是先前那所醫院,搬來新院,已無約束效力。我沒有聲張今晚看見媽媽怒目瞪視著她,她若不是對媽媽也說過恐嚇的話,便是在動作上刻意折騰過病人。
我找出先前打聽到的外勞仲介公司電話。上次有一位丘老師極力推銷,說手頭上「剛好有一位不錯人選」會管灌抽痰的,只要我有診斷書就可以僱用。現在診斷書剛剛拿到,請問那個會管灌的人,還有沒有空?
丘老師說,剛好,明天禮拜五,把人帶去讓你試用三天,再做決定。
我非常忐忑,深怕此舉一做,無論好壞,再不能回頭,這一換人對許小姐和她公司算是得罪了,萬一外勞不妥,也請不回許小姐。丘老師說:我的女傭比台灣人還要好啦,台灣人很貴欸。
至此每一步,我都覺得別無選擇。人說命運是由選擇所累積成,或說命運是經過上帝安排,我比較相信後者。雖不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但是原路走絕,受到恐懼威脅,真的「不得不」另覓他途。絕望與機會相較之下,自然情願擲一次骰子。
仲介帶來的印尼妹名叫娜妮。黑黑瘦瘦,卻能獨力搬動80公斤的八十五歲阿嬤,上下輪椅及翻身更衣。媽媽的管灌食品,在院方調配之下換成濃稠的精力湯,一餐足足要花半小時才能餵完,看她用開水沖管時,將針筒移低以減低流速,便知熟練度超過所有代班。餵完也不急著休息,一個關節一個關節的,替病人轉著手指復健。她眼睛時時注視著病人,還說:這個阿嬤很好照顧。我簡直要感激涕零了。
令我非常錯愕的是,三天後的晚上她居然跟我說隔天要回公司,考慮看看,再告訴我這個案子她接不接。
等到這個安寧病房也問我,是否還希望積極治療的時候,我已經不知該怎麼回答,才能掩飾我那天怒人怨的「否認期」反應了。
我想了一想才說,當然不敢強求,只是希望問問第二意見,免得失之武斷,求個心安而已。
事實上我可能早已聽見第二三四五六意見,只是沒列入計算,自動忘記而已。
這天因為外傭離開,看護空缺,只好請假又去醫院,試圖幫忙。爸爸自稱可以應付,說已跟外傭講好三天後回來復職,他現在連絡許小姐,她剛好已休十天,算來療程告一段落,應該有空回來接手。所以勸我回去上班。
安寧病房醫師巡房後,喚我們出去說話。我試圖調整一個讓聲音不會反射進病房的角落。
周醫師問,是不是已經決定放棄治療?她看起來狀況還不錯,不知家屬有無意願請血液腫瘤科醫師前來會診?
老爸張口結舌:「可是、可是本來、本來醫師說……」
「等下啦你先聽聽老師怎麼說嘛!…呃"醫"師,醫師怎麼說…」我也結巴。
電話響了,是許小姐回電,老爸連忙接聽。
周醫師繼續解釋,抱歉先前以為不治療,所以沒有更早照會血液腫瘤科的醫師,現在看看,覺得可以考慮。
爸爸說,可以噢?謝謝妳啊,真是太幫忙了,謝謝妳啊。
周醫師說血液腫瘤科的謝醫師看過媽媽,也覺得狀況還不錯。
爸爸說,什麼時候,今天下午就來嗎?唉呀妳解救了我的燃眉之急。
周醫師說那麼今天晚上謝醫師的門診,就幫我們掛號,聽聽謝醫師的意見。
下午許小姐回來,妹妹一見到她,跑過去抱著大哭。
當晚謝醫師說,如果是他自己媽媽,他會採取治療。
三人愣在當場。我壓抑住喉嚨裡,呼之欲出狂喊好好好好的衝動,想看爸爸和妹妹的意思,見他兩許久沒說話,才納納問道:「這是一個,會讓她痛苦的治療嗎?」老爸一個指頭比向我,一邊指著、一邊不斷點頭,表示這正是他想問的話。醫師說,他會減量用藥,把正常程序三週一次,拆成每週一次,現在的止吐藥又比從前有效,他甚至可以預期讓她不會吐的情況下接受化療。
我連忙向醫師聲明:就我自己過去化療的紀錄,是反應良好的,媽媽體質跟我一向相似,應該也會效果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