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個早在草莓族流行之前,就已經具備種種脆弱特徵的,草莓先驅者。最早發現自己是成人們眼中"不成材的年輕人"可能是從龍應台的一篇文章開始。那篇文章提到她在某大學的山腳下遇見兩個女學生,因為扭傷了腳不知如何是好,兩人攙扶著一路哭泣下山。龍應台為此大大感嘆國力衰退,大學青年缺乏實際生活的應變能力。我邊讀這篇文章邊縮起脖子怕被人看見,還始終期待文章最末會提供標準答案好讓我趁早背誦,可惜,那篇文章竟然真的沒附解答。
別人應該更早就看出我這缺點,我記得不只一次,總有哪個交情不深的女孩子在爭執之後撇起嘴來說聲"溫室裡的花朵"然後甩頭離去,只是我總不知她們這句結論是哪看出來的,否則我也好早點掩飾。我的父母確實把我們照顧得很完善,家裡一向是有好東西小孩先用:第一台冷氣先裝小孩房間,比較甜的水果小孩先吃,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此,有一兩次我堅持不肯接受他們的忍讓,我媽就說我"欺負"她。我們姊妹自知這種家庭不甚正常,在外行走江湖的時候通常不敢承認自己的家庭狀況。
十七八歲同學們都興高采烈參加各種自強活動的時候,我也參加,可是每次頭兩夜總是恓恓惶惶睡不著覺,滿心想家,想到懊悔出門的地步。大一的第一任設計老師不滿我上課老打瞌睡,轉告了班導師前來問我是否志趣不合,我當場險些落淚連忙否認……志趣本來是極高的,住不慣宿舍、夜夜失眠愁坐到天亮,難道也跟班導師報備?第一間宿舍剛搬進去一禮拜,商設學姊要求跟我們對換房間,因為先前兩系就講好了光線好的那一面要每年一換輪流著住。我頹然望著五大箱繁重家當,無從下手,堪堪又要落淚,回頭卻見室友們各自收拾細軟有說有笑,再沒有第二個人把這當一回事。往後的奇特遭遇更不用說,因為性格猶豫不決,無法做出決斷,總把草圖改了又改就是沒個結論,最後交出去的東西幼稚陽春,老師們一致認為這學生根本不用功。我聽了雖覺委屈但是從不抗辯。倒不是真的多有骨氣,而是既然花的時間比別人多,看起來卻像沒花時間,越強調豈不是越彰顯自己的笨拙?
買第一台電腦的時候(其實是第二台,但出國前家裡買那個真正第一台時實在更狀況外),幫忙選擇配備的學長來電話問要不要加裝一個什麼什麼,只要多花五十塊美金,日後就可以如何如何……(現在回想起來他說的可能是Modem)我既聽不懂配備,也不明白划不划算,張口結舌、四顧無援,只好回答說那麼我回去請示我媽再說。我的意思當然是問她願不願意我多花錢,電話那頭卻詭異的靜默了一下。隔天,幫我連絡的朋友也接到這位學長電話,講到這個話題的時候,朋友一邊聽,一邊忽然望著我哈哈大笑一陣,笑完了也嗯嗯阿阿不做解釋,很顯然我們學長對於買電腦要問媽媽這件事,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郎雄在【推手】裡有一幕戲,是他在餐館打工的第一天晚上,打烊吃飯的時候老闆當面開革他,他那一口飯嚥也不是吐也不是的神情。我每回看到這個畫面總覺得既感嘆又佩服,就是越簡單的事情遭人嫌棄,才越難以承受。他老人家還能溫和客氣地請求再給次機會,我小人家遇見類似的狀況,是奪門而逃絲毫沒有談判能力,因為一開口便要哭泣示弱了,為了保留走出去的勇氣,一句話也多吭不得。因此當我看余天李亞萍的兒子因為表演被狠批而爆發憂鬱症這件事,就十分同情,不認同"炒作新聞"這種猜測──自己承認自己草莓易碎,等於宣告沒有專業謀生能力,用這樣打新聞未免太反效果,再說還讓他父母多掛上教導無方這個招牌。我高中時候學校裡新來一位英文老師,老師家有個妹妹正好也讀本校,期中考後妹妹的導師搖頭說:你姊姊是英文老師,你怎麼考得這樣?妹妹昂首抽走考卷說:我姊姊跟我,沒有關係!余家大少恐怕也需要鍛鍊鍛鍊這種六親不認的本領。
我為了自己的不獨立不勇敢經常深感缺憾,偶有一兩次累積了很多年的盼望想做一件"獨立自主"的事情證明一下,卻都沒能落實。上一次是獨自南巡旅行,結果沿路貪圖各地網友熱心照顧,無法證明;更上一次是想搬出學校外住,那次有同學說:別人還可以,"小孩"怎麼能啊?(當時我甚至綽號叫小孩)而我卻因為聽話慣了,就放棄了。
身為一顆脆弱的老草莓並不是我有意的選擇,當我媽媽那一類能幹的人說"好命"的時候我聽得懂語氣裡的怨妒,當我面對問題手足無措的時候我也恨不得擁有鋼鐵一般的能力,可以的話,我也渴望那種因著傲人才華或者三頭六臂而獲得的,讚賞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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