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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04 17:49:13| 人氣245|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虛擬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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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的病床，終於獨自靠近窗戶，是我最喜歡的位置。昨晚來量測的小護士流淚離去，我們誰也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儘管我始終以赤腳張老師自居，儘管她已見過那麼多生老病死，面對這即將來臨的最平等的時刻，我們還是有著最原始的恐慌。

　我曾經幾次揣想臨終前的場面，想像著應該要為這輩子的遺憾或欣慰，做怎樣的告解。我以為那一刻若是我先遇到，必是上蒼眷顧我仍有心事未了，慈悲的給我一個大和解的機會，可以其言也善，留下一些值得思索回味的話語，為活著時的種種顧慮，尋個圓滿結局。

　未料這個時刻終究要孤獨面對。

　窗外，隔著車道和圍籬的封鎖線外，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將會繼續。對於線外那個如常世界的人來說，我只是這個災難的印記一部份，當歲月流逝，便簡化成一串數字：幾年幾月、某地因某事、死亡若干人。我從我最擔心的「不存在」，變成真的不存在，但是，卻存在於一份歷史的紀錄裡。生命依著慣例荒謬。往常每當與災難錯身，九二一地震、雙子星坍塌、納莉颱風、乃至於乾旱限水，都令我興起與世界同在、與你同悲喜的壯闊與充盈。如今置身另一場災難裡，承受比你更大的恐懼，卻更短的不捨，這傾城的變故不再將我與你聯繫，便顯得何其多餘而可憎了。想到原來遺憾的必當繼續遺憾，未能達成的終究無法達成，便不由自主地要悔恨怨忿起來。

　如果生命曾經華美燦爛，至少在接下來可以聽見的悲嘆聲中，不致感到完全的孤獨。而現在，唯一提醒自己存在的感覺，卻是比從前更強大的痛苦，灼燒的疼痛、孱弱的呼吸、每一處臟腑爭著宣示它的所在位置、那些令人難堪的厭惡的有機物質逐一外顯無法掩飾，偏裸露出一絲意識來計量尊嚴離去的狀態。多麼奇怪啊，我記得健康的時候，貪圖著各式方法去癡狂、去恍神，彷彿開花茁壯是多麼自然無爭的，彷彿結束的日子總還十分遙遠﹔怎麼，開學日轉眼就忽然到了？那樣漫長的暑假，竟連個響聲也沒，就過去了！偌大個城市裡燈火輝煌，卻沒有哪種方法能停止我眼前的黑暗，能洗一遍牌重新發下，讓我們拍拍胸脯回頭讚嘆那曲折軌道的驚險，然後可以踏實，可以珍惜。　

　過往不曾仔細拂拭的眷顧在氣息微弱處更顯清晰。

　此刻我多麼盼望來生。



（2003年4月寫於SARS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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