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的動物是蟑螂。
如果說，愛是發現另一個人符合自己內心的原形；那麼我相信，在人的內心世界，必定另有一個剪裁剩下的框洞，是留給恐懼。
蟑螂符合我內心的這個框洞。我懼怕這種生物，開端已不可考。雖然牠對我還不算是唯一可怕的東西，但比如蛇，或者鱷魚、蜘蛛、毒蠍，多多少少有可以恐懼的理智成分在。但蟑螂，除了污染環境這種只與蚊蠅老鼠相似的罪名之外，我舉不出很確實的罪狀說明牠對人有什麼樣的直接傷害。而我對牠的恐懼，則確確實實超越蚊蠅老鼠的份量，而與毒蛇鱷魚等量齊觀，同登不共戴天的最高級數。
我想最初的恐懼只在於牠的陰暗猥瑣。蚊蠅體積不大、老鼠並不常見，但蟑螂，其份量恰足以讓人見著時嚇個一跳，然後它卻不急著逃跑。多數的蟑螂在乍見光線的一刻，會陪著發現者一起經歷最初三秒鐘的尖叫時分，與受驚的人一起短暫停格，待雙方情緒都醞釀好了，才一起喊「跑」，然後以略低於人類奔跑的速度，張惶穿梭於角落縫隙之間，再以黑影鬼魅一般輕盈的姿態，在人眼注視之中輕輕隱去。
這個時期我對蟑螂的懼怕，與壁虎、癩蛤蟆相當，尚屬羽量級，並未見識到牠的真正厲害。到我知道牠居然會飛的時候，恐怖指數才迅速竄升，達到驚疑不定，寢食難安，極欲除之而後快的境地。
頭一次看到的會飛蟑螂所幸是在蚊帳外，雖然恐怖，到底沒有直接危害。此後再遇，可能是秋涼時節的蟑螂，在交配期將過的時候便有無限潛能。或者，臨終一搏的時候，由被攻略的牆頭俯衝另一片戰地，飛得不遠，但隨時準備落在追捕者的身上，以神風特攻隊的殉道戰術，但求兩敗俱傷、玉石俱焚。那可真是恐怖，想到牠絨刺帶勾的腿以及將死時會流淌的黑色漿液，便使得我日後不敢隨意噴殺爬得太高的蟑螂。此種恐懼，為輕量級。
所有恐怖的東西都很難死，例如魔鬼終結者，例如恐怖電影裡被詛咒的十三號星期五邪靈，也例如蟑螂。
蟑螂沾染了殺蟲劑之後，輕者負傷逃離不見蹤跡，重者逶邐拖行數公尺、掙扎十數分鐘後翻身，然後仰天舞動，抽慉可以持續幾個小時。那種不死絕、不結束的頑強生命，本身就帶著詭異的氣氛。對待這種難死的東西，終結者須被壓製成廢鐵板或融成岩漿才算結束，星期五邪靈往往被大卸好幾塊，一隻小小的蟑螂，沒有被丟進馬桶裡沖掉、或確實身首異處、或事隔一夜仍在陳屍現場不曾移動……都很難判斷是真死。
因此殺蟑螂的方法，各家有各家的獨到秘方，千奇百怪。除了典型的狂灑殺蟲劑與神射飛拖鞋之外，我還聽過非常離奇的火烤法、籤插法、拈鬚折肢法，甚至，徒手擒拿法。我一直懷疑這些說法只是為引起更多驚叫，激發聽者的驚恐表情，藉以達到娛樂效果而已。有這些閒功夫折騰獵物，根本先天就不能體會那種生死存亡的緊張關係。沒想到後來果真見過一位女同事，聽見尖叫聲立刻義不容辭，握好衛生紙〈據說是怕徒手施展會嚇壞觀眾〉，相準方位手起刀落，拿起來對折再對折，然後面不改色攢著一團衛生紙安慰大家說沒事了！這樣的勇者簡直不知恐懼為何物，我這輩子都休想學得十之一二。
最大的殘忍來自於最深刻的恐懼。歷盡了等待蟑螂死亡的煎熬，我後來發覺用熱開水潑灑，命中率高、掙扎時間短，因此污染的遺跡也較少。高中時候每晚讀書到半夜下樓添茶水，將這一招練得爛熟，還可以從容地先燙過杯子，掉轉杯臉，優雅出手。當時只管殺不管收，所以好一陣子之後，才赫然發覺那些被一燙到就翻身不動的妖孽，第二天早上往往已經不見蹤影。至此對他們的畏懼更添一層，堂皇達到重量級。
據說蟑螂又稱油蟲，我懷疑這暗示了牠身體是油質的。有一次湊巧在水槽遇到，經臨床實驗，證明了沙拉脫可以殺蟑，從此潑燙水之後又多了一番手續。徒手折蟑的女同事解釋過，沙拉脫能夠破壞蟑螂組織，使牠窒息等等，說得非常科學非常冷靜，真叫我頭皮發麻！
美國月亮不見得比較大，可喜的是蟑螂卻比較小。從小給台灣的肥碩蟑螂嚇大了之後，見到美國種，指甲蓋大小的蟑螂，真有喘一口氣的感覺。林清玄佛法文章裡把蟑螂視為業報，認為必須坦然看待，即便撲殺也會在別的事情上回報。最初讀來只當是奇文妙喻頗受感動，孰料真有一天剛清理完一滿花盆生生不息的小蟑螂，正在毛骨悚然時候，逆境便接踵而至，失業、搬家，令人精神耗弱。本來就很可怕的生物現在象徵厄運，還必須面對，其可怕已不是重量可以形容，達到精神級。
回國發現：經過幾年觀光盛行與引進外勞的蓬勃發展之後，台灣蟑螂的品種也日益多元。舊式大蟑螂、美式小蟑螂、斑紋中蟑螂，形形色色，尺碼齊全！真不知往後的歲月如何面對這些詭譎多變的妖孽──牠們不吃不喝也可以存活超過一個月，能夠以垃圾為食，預測將是地球最後滅亡的一種生物，遠比人類以及人類的食物或天敵存活更久......是不是因為這樣的超能力而增加了我對牠的潛意識恐慌？也許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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