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打電話來，問我住處地址電話，說是留給搬家公司勘查地形，看看能不能搬得進那一架鋼琴來。掛上電話，熊爺聽了原委，跟著煩惱起來，家裡哪還放得下這麼大一件家具？我愧疚地看著他，指天畫地開始胡亂建議，說什麼都要收留這一件明知不會用上的笨重東西。這架鋼琴在我家裡，用來學習的時候倒少，帶來愧疚的時候倒多。這次爸媽要搬家，問我留不留，我自告奮勇宣稱願意接收，主要是因為不想讓他們繼續為它煩惱，也不想讓他們覺得心疼。一架走音的舊鋼琴，折了價，值不出多少錢，在當初卻是奢華的大事情。
它要來我們家之前，老爸曾經摟著我憂鬱的說，他始終想要一輛汽車，想了很久，這鋼琴買了，他的汽車就要延後更久。我當時沉默著沒有表示意見，其實是因為習慣順從，並不是堅持。直到現在，我始終懊悔當時沒有告訴他說，不買也好，我不是真的那麼渴望。即使學琴，本來也不是我的意見，三個好朋友中另兩個都學，慫恿我一起加入，而且結伴到我們家來向媽媽遊說，於是媽媽就同意了。當時我已六年級。更早以前，剛上小學的時候，也有另外兩個我的好朋友不約而同開始學琴，她們鋼琴剛搬進家裡時候，還招呼左鄰右舍都去參觀。我相信我媽後來答應的原因，很大一部份是因為不願意讓我在朋友間有低人一等的感覺。而我爸，也許因為我小時後曾經因為要不到一個木馬而肚子痛的事蹟，所以不忍心不完成我的要求。
鋼琴糊裡糊塗來到我們家之後，因為附加價值的考量，妹妹們也糊裡糊塗被迫去學琴。我已經是國中生，學琴雖然嫌晚，初級的Do Ray Do Ray Mi Fa Mi Fa卻很容易就應付得了，可以很有成就感的進展到一些從小就聽熟的簡單曲子。妹妹們剛上小學，既無升學壓力，小手指頭使喚又還不靈便，就經常受到比較多的督促。有時候媽媽親自坐鎮陪同練習，妹妹們練得卻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在旁邊，心虛虛的，很慶幸自己可以藉由打開「數學參考書」來規避類似的災難。
學習變成災難源自於我媽媽的焦慮，我媽媽的焦慮源自於親戚間的嘲諷較勁。我奶奶對這架鋼琴就一直很有意見：一開始她總是拿我堂妹會了什麼什麼來跟我們比較，說堂妹多麼能幹多麼聰明；後來我姑姑因為準備出國而買了一台打字機，她說這比學鋼琴好，又讓手指靈活又能練習英文；再後來我兩個妹妹都自習學會英打也出國之後，奶奶說，鋼琴電腦擺著浪費，小孩子都不懂得為父母著想。並且旁敲側擊，希望爸媽把這架鋼琴送給我姑姑的女兒。爸媽自己從來不怪我們，這架鋼琴經歷兩次搬家都還留著，差點搬不進公寓的問題也克服了，爸媽自然不捨賣也不捨送，我體會得出它已經裝載金錢與精神雙重價值。我自己出國多年學業未成，心中相當慚愧，每次回家看到它，愧疚更加深幾分。小妹每次回家，總要刻意胡亂彈奏幾遍，表示確實使用了它，也是寬慰爸媽之意。這架鋼琴最初被我們拿來練習的時間有多少，現已不復記憶；但是在每次搬家的時候造成困擾，每次我們花錢太兇給爸爸帶來壓力的時候成為指責目標，始終責無旁貸。
我不知道有沒有很多別的家庭裡也藏著這樣一座荒蕪的鋼琴。我不僅有這麼一座，還有一張不願示人的外國文憑，還有過一個會走路的洋娃娃，和一支米老鼠手錶。那個會走路的洋娃娃引起了很多鄰居小朋友的羨慕和忌妒。米老鼠手錶有一個可愛的棒球秒針，惹人注目，使我成天被同學問時間，深覺困擾。我曾經偷偷揣想這些令人羨慕的東西為什麼帶給我不安，是不是夢想一定要經過渴望之後再成真，才會帶來快樂？
父母竭盡所能給我們提供更好的生活、更光明的未來，且毫無怨言，是我們姊妹的幸運。而在優渥的環境中長成了庸碌無奇，卻成為我們不可告人的深層自卑。
我學習成績始終都不出色，聯考矇進設計系以後，尤其辛苦不得其法；我妹妹們經常苦讀至深夜，每次聯考卻都受盡挫折。我仍然不會彈琴，我妹妹們也不會。
小時後一起學琴的三個朋友之間，後來因為互相比成績而鬧了些小彆扭。趙本來信心最高，經過高中聯考不滿意，之後就漸漸失去聯絡；夏在當時就對我盲目迴護，後來讀北一女台大直到博士，始終把我當好朋友。我成績夾在她兩人中間，不上不下、不成不敗，既未嘗擔受大挫折、也沒有可誇耀處。有次聽夏聊起小時後添置鋼琴一事，說當時她媽媽尚且對她爸爸保密，是在下班時跟著送貨小卡車一起回家的。我想這昂貴的夢想，也許不僅是我們的美麗願望，更是父母未竟夢想的延伸。
我有一點點慶幸，畢竟不是只有我們家有過那麼一座大而無當的貴重家具。只是，輪到我不忍心賣掉爸爸媽媽的鋼琴了。好像在沒有能力還給他們一輛汽車之前，收留這個笨重的家具，可以做個象徵來感念他們為我們所作的犧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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