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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愛在山的那一邊》之後

通常，要寫一部電影，往往是在走出放映室後，急急忙忙搜索著前兩個小時，那些深深映在腦海裡的片片段段，然後振筆急書，深怕忘了劇情鋪陳的順序，或是哪一句絕妙的對白。

但今天因為朋友提到了跟醫學生有關的電影《機遇之歌》，我突然想起一部片，是在幾個月前的一場心靈風暴裡看完的電影。當時走出電影院，一心要好好寫下看完這部片的感想，但人總是因為感情太濃、太糊，以致於不敢落筆，像徐志摩曾經宣稱的：「說來，你也是不信的。」

幾個月前金馬影展到高雄上映，朋友打電話來說「有部電影你一定要看」，顯然我在醫學院裡發的牢騷，早就因為自己的不甘寂寞而人人皆知了。

我拿了影展的簡介，它是這樣寫的：「年輕的男主角，掙扎於應該改作服侍上帝的修士，還是回到醫學院繼續未完成的學業，他千方百計地尋找答案，甚至以危險的方式試煉自己，結果不但讓相依為命的哥哥擔憂，也連帶影響了他和女友的感情。他向一個偶然認識的老醫生提出他的疑惑，沒料到這位步入生命終結的老人，在最後一刻意外幫助了男主角從自己強加的道德沮喪中掙脫出來。這是贊努西的最新作品，甫於本屆莫斯科影展得到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

這回，竟記不起劇中任何人的名字。或許是太強的移情，太理所當然的投射使然。有人說，贊努西在這部片裡討論了關於生命、死亡、性靈、心理等問題。而我看到的是主角在「愛上帝」與「愛世界」之間的掙扎。

「不要愛世界和世界上的事。人若愛世界，愛父的心就不在他裡面了。」約翰一書 第二章第15節

在電影一開始，正在修道院的主角自殘式地鞭打背脊，槌擊牆壁，彷彿追討人世間最痛的經驗。然後他下山了，回到家裡，與擁有幸福美滿的妻小的哥哥住在一起；回到醫學院，去面對那些以往承擔不起的死亡；回到女友身邊，但是，卻仍一心想要聽到上帝的聲音。

老醫生是教導主角「愛世界」的關鍵人物。他是無神論者，替人執行安樂死，鼓勵主角交女友，以及面對死亡。然而主角一心追求性靈上的超越，期待上帝的直接啟示，來明白這次下山，是否該永遠留在充滿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的世界，還是回到修院，從此不回。然而，這樣急迫的心，卻使得他以LSD的迷幻效果來達到他不曾體驗過的聖靈充滿的感動，然後在那一夜竟也縱情肉慾，享受飄飄然的歡娛。

清醒後的主角懊悔不已。他逃離家人，往山上去了。但他不是回修道院，卻是到以前與哥哥一起攀爬的山脈去了。與山岩緊緊伏貼，與自然容為一體，主角以為那樣可以接近上帝。

然後，主角流浪去了。住在流浪漢之家，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該往哪裡去。他找不到救贖，找不到靈魂的出口。

但老醫生生了重病，將不久人世。主角決意回修院，央求老醫生向醫學院教授說情以留後路，老醫生確實也去了，但他卻蠻著主角他生病的事實，只安排了自己退休的事宜。

老醫生退休之前，幫主角的一位音樂家病人施行安樂死。主角在夜裡聽著病人灌錄的鋼琴曲，彷彿覺悟一般，對於命運，他作了重要的決定。

「愛世界」成為主角的抉擇。老醫生留給他和女友辦公室的鑰匙以為同居之處，臨終前，主角「本於職責」問老醫生要不要相信上帝，老醫生欣然接受後便闔眼永眠了。

「生命的意義在於日常生活之中」，《愛在山的那一邊》點名了這個主旨。看似天經地意的旨趣，其實也必須經歷一個壯烈的認同的過程。

我們說所謂「臨在」的神學的意會，或許也和這相差不遠了。俯拾即是的救贖，意味著我們無須強求自己背負著信仰的包袱；但發尋找救贖的敏銳的心，若不是有顆愛上帝的心，又何來如此領悟呢？

你要恥笑主角嗑藥以尋求等同於聖靈感動之快的愚昧嗎？女友因著主角的禁慾而差點與別人發生一夜之情，我們可因如此質疑主角的自私？原本大可以平藉一般道德良知而嗤之以鼻的我，竟然還是同情了起來。

最後，老醫生捐出遺體。回到醫學院的主角，在大體解剖的實驗課上，自願在老醫生的胸膛劃下第一刀。從此，死與生、上帝與人世之間的連結，便充滿了愛、了解、寬恕與認同。

愛在山的那一邊Supplement
波蘭 2002 35mm Colour 108min. 克里斯多夫‧贊努西Krzysztof Zanussi
參展紀錄/ 2002莫斯科影展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