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dear sister,
「我想你會說上帝一直都在這裡,只要相信......但我辦不到。」你這樣留言著。
坐在從玉里到南台灣的南迴鐵路上,眼見窗外時而壯美,時而嫵媚的風景,以及在每個小站停車,月台上那些返鄉客與匆匆奔忙的便當小販,我不禁泛起微笑,為著這可愛的世界道出我的感懷。
我們就這樣活著,在平凡又充滿許多小小的感動的日子裡,就像東海岸深遂的海洋,平靜卻偶有波濤,美麗卻神秘。
十天來,先參加了一個禮拜的聖經神學研究班,再到花蓮的精神病院參觀,然後夜宿教會。看盡人的愛智、反智與失智,思辯著人的愛神、無神與失神。當你問起,「信仰」是怎麼一回事,我彷彿有一肚子故事,卻又啞口無言了。
而我還是帶著十天來摻和著猶疑、激動的情緒,卻又飽滿著許多的平安的矛盾心情,在突突南下的列車上,咀嚼著牧者傳講的道理,和每次晚禱的嘆息。我手裡捧的是盧雲神父的書,卻也因為閱讀後湧起的濃稠思緒,令人無法將文字囫圇下燕。
「相信聖經!」跟黃牧師拜別,他是這樣說的。「近來我們長老會的牧師都受到自由神學的影響太大了。」
我目送他從月台上離去的背影,思索著臨行前向他問及的關於一本引起長老會強烈反彈的關於「悔改」卻不明事理的禱告手冊,以及黃牧師對手冊的肯定。不知怎地,竟然有點憂傷。
而那晚,牧師打電話來為著早上弄錯對象而道歉,他說他以為我提到的手冊是別本書。掛上電話,我反而為著自己的主觀和自大感到羞愧,但無論如何,一條漫長的信仰之旅才剛要展開。
對於在神學研究班裡不時提及的「歷史批判」,原本抱有極高興致的我,卻在隨後的一夜長談後,又陷入掙扎。我跟牧師說,以前遇到許多事,總會無來由地昇起一股義憤填膺,但我不想再這樣了。
面對著這個世代的背謬,冥冥中似乎總有個力量迫使自己以為公道地大聲講話。於是,那些跟「解放」、「女性主義」、「馬克思」扯上關係的種種,也常常吸引著我。然而,這些對解放的信任,又似乎常悖離聖經的教導。
一位詩社的學長曾提及,他那群走街頭的朋友裡有幾個基督徒,總是在大家激昂哼起「國際歌」時,一面大喊「起來!這是最後的鬥爭」,卻又將「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一句給含糊唱過了。
那晚,牧師也說,他曾在學生時代走上街頭,也在那位憤怒青年自焚的現場,雙膝跪地而激動的顫抖。他說的應該是詹益樺吧,一位十多年前手捧著聖經,跟隨鄭南榕的腳步,用殉道追求自由的憤怒青年。
如果,牧師曾經也隔著鐵絲網遙望著真理,那麼想必他也曾是個相信鬥爭、相信解放的革命青年喔?
一位在神學院是批判高手,精通希伯來文的知識青年,一心嚮往到以色列求學,卻在東台灣牧會時經歷了聖靈的更新,從此待在玉里,轉眼間也十多年過去了。
他現在一家人在與玉里當小鎮牧師,用吟唱、方言,以及不斷對上主的呼求禱告。因為他曾風聞有祂,也親眼見祂。
就像我一直躊躇的罷,將來也許當的是醫生,但所謂「醫治」可真是我們能辦得到的?將醫治的之功歸給自己,需索的是多少利益交換的籌碼。那麼一個相信上帝的牧者,一心想要改變世界,他能依靠的是什麼?
學姊告訴我,她的朋友的好學弟,一位曾經跟著我們在文化中心廣場前大聲呼喊「反對智慧壟斷」的年輕學者,變了節去賣參考書了;這件事讓那位朋友難過不已。
一位因九二一地震而決心進入災區組織民眾的學長,拒絕醫院的留職停薪,和太太一同進災區去了。他們以組織災民為切入點,卻懷抱著「改造社會」的理想,卻也因為民眾的軟弱與人性的真相而失望。
還有太多事情讓我們感到惶恐。這年頭被學者稱為「後社運時代」,有的是太多與政爭和意識形態牽扯不清的公理正義,我們不都正處於一個劇變時代的燥鬱徵候裡嗎?
因而我想,如果那麼多義憤填膺到頭來只成為更多的失望與衝突,那麼真正的義氣,還是來自信仰的全然的順服與委身吧。
一段盧雲神父的文字猛然映入眼簾,「耶穌是革命者,卻不是極端主義者,因為他獻出的不是意識形態,而是他自己;他是修隱者,卻不曾利用與上帝的密切關係,迴避當時的社會惡事。」
「信」,可曾是如此容易辦得到的?而因著信,我們的生命又如何能承擔那些逼迫的重擔呢?而路見不平,早已被自己綑綁的信徒,又怎能信誓旦旦地奉主知名來拔刀相助?
「有些人拒絕被釋放,寧願死在酷刑下,為要得到更美好的新生命。又有人忍受戲弄,鞭打;也有人被綑綁,被囚禁。還有人被石頭擊斃,被鋸子鋸斷,被刀劍殺死。再有人披著綿羊山羊的皮,到處奔跑,忍受窮困,迫害,和虐待。這世界不值得他們居留!他們像難民一樣在荒野和山領間流浪,在山洞和地穴裡棲身。」希伯來書十二章35至38節
我曾與相同信仰的夥伴辯論,當時認為「信」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現在,又更加確信這一點了。
「這些人的信心都有著很不平凡的記錄;可是他們並沒有領受上帝所映許的,因為上帝決定給我們作更美好的安排。他的旨意是:他們必須跟我們一道才能達到完全。」經文是這樣結論的。
想起在神研班裡所查考的「出埃及記」。摩西因為聽了上主的吩咐而帶領以色列人脫離埃及的壓迫,但最終他也無法進入上主所應許的迦南地。
而多少使徒們又是如此仰望著上主的拯救,卻用敬畏的心過了一生。我們也因而明白他們期待的絕非多麼廉價的恩典。
我們都知道,近兩千年前,耶穌被釘死了。那天,雨聲、哭聲,不絕於耳。
耶穌在嚴酷的鞭打、長槍的戳弄、荊棘的刺痛,以及四肢的釘傷下斷氣了。
然而也據說,多少信服上帝的先知,還是耶穌的追隨者的死狀,更是悽慘。以賽亞是被劈死的,約翰被倒釘十架,更遑論羅馬帝國的迫害下那些屠殺。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更是這麼說的:「當基督呼召一個人的時候,衪是叫人來死。」於是他放棄在美國的工作,回到德國,死於納粹的槍桿下。
在教會的讀經聚會裡,我們當中有許多是醫護人員,也打趣的提到,那些聖經裡的先知與信徒們,要是在今天,早就被看成是精神病患了。
「所以搞不好我們病房裡有很多是先知呢!」當精神科醫師的以文哥這樣笑著說。然而我們也看見,人類的歷史,也因為這些相信而改變了。
據說彰基的蘭大弼醫生年輕時還寫過一篇掃羅在前往大馬士革的路上看見「大光」而後悔改,是因為「癲癇發作」的論文。後來人家向蘭醫生問起,他總會感到羞愧。
而你可知道,包括佛洛伊德,包括達爾文,他們曾因為發表震撼世界的科學理論而不可一世的智者,也都在臨死前羞愧懊悔不已。
容我再說一次,關於「信」,我真是無法輕易地承認那是個簡單的功夫啊。
「他們必須跟我們一道才能達到完全。」多少時刻,當我們要將幾千年前降下十災、頒布十誡地上帝,與我們如今總是以輕鬆簡單的詩歌來回應的上帝聯想在一起,仍是多麼困難。
那些受逼迫受酷刑的「他們」,與常常自以為走入絕境而等待耶穌拉一把的「我們」,要如何「一道」,又要達到什麼樣的「完全」呢?
我必須坦白的承認,關於辦的辦不到,確實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也不是我所能呼求的。
在玉里教會的那個晚上,牧師說:「你知道『信』是什麼嗎?他的希伯來文的讀法,就像我們說的『阿們』,是像嬰兒睡在母親懷裡一樣的意思。」
睡在母親懷裡的嬰兒,是多麼的安祥啊。小嬰兒的全身都放鬆了,安穩地窩在母親懷裡,再怎麼搖晃也驚動不了他。我們脫離嬰兒期後,因為許多的學習,卻發現自己可以全然信任的能力漸漸消失了。
我們可曾盼望著這個依偎的日子可以重新來過?
我承認我非常的渴望。
但我深知,我們就像被盧雲神父稱為脫軌失常、無根一代、絕望的人一樣。我們負傷,卻不為人所見。我們奮力抓取飄搖在空中的真、善、美,卻總是只能見到那被自己抓傷的掌痕。
我們使力地哭喊,卻只能遭來白眼與謾罵。我們守住一絲絲感動,卻總被視為妄想。
所以,我也只能嘆息。因為我知道聖靈也以嘆息來禱告。
我也只能憑著那一點小小的信心,在每個承載著不安與失落的時刻,學著輕輕傾訴那段心疼的禱詞,「阿爸,我的父親啊,你凡事都能。求你把這苦杯移去;可是,不要照我的意思,只照你的旨意。」
阿們!
OJ
寫於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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