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灰茫茫的天空。
無邊無境的樓以捉襟見肘的距離綿延而去
她怔望著人車，久久，失去焦距，彷彿什麼也沒看。
車內，慢板的爵士女聲輕柔，那些溫順的憂傷任歌者擺佈
沒有一點掙脫的跡象。不是嗎！故事早已登場，無可逃避。
靜默中，歌者又唱了一遍 ”Why should I care”
不說話的時候，她習慣撫弄無名指上的三環戒，一個愛情信物
或是一個殘骸，來自一段早已結束的過去。
她的手算是一雙好看的手，平滑、修長、手心總是有點微涼，
不管什麼季節，那優雅細緻，兀自孤單地存在時間和悲喜之外
彷彿與一切無關。
從上車的那刻開始，她就後悔，後悔自己的軟弱。
然而，似乎又對了。每個愛情都有悔恨、遲疑、恐懼在等待著
害怕會得到什麼，又會失去什麼。神經兮兮的，搞得人瘋了、
膽怯了，不再相信愛情。
「陪我兜兜風。」
他的說辭沾著理所當然的驕傲，理所當然的過了頭。
還來不及回應，他已將她的皮包拎起，轉身結帳。
那樣的男人，叫人絕望，她遇過，不同的臉龐。
她情願他不愛她，沒有情欲、沒有飢渴、沒有無法自拔征服的
意念。她從背後望向他，浮現一種隱隱的不安。
她知道，折磨將至，她會折磨他、他會折磨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會彼此折磨，這樣底受罪。
車行過筆直的路，兩旁栽著濃蔭那條。
路的盡頭是機場，是轟然而起的離去，是呼喚。
如果可以回到南方，離開眼前這個場景，一切都會被遺忘。
於是她扭著頭看天空，尋找一架可以載她走的飛機。
「第一次做完愛就下大雨，天空好像也是這樣的。」他說
她回過神，知道自己仍在他車上。
那天，雲層低埋雨將下的午後，溽熱難擋，讓人暈眩
她想起那天的氣味，那個房間，陳年的風塵瀰漫。她記了起來
還有那肥皂味道，勾勒起一副支離破碎的身體，孤單的頭顱
撐起身體的手臂、賣力向她挺進的小腹及性器，還有半閉著的
雙眼，眉間額頭不斷凝結汗水，幾乎要滴落。
她還記得汗水味，那味道肆無忌憚的讓人心虛駭怕。
駭怕替代了歡愉，她的性愛一向如此。
害怕被吞噬、害怕被察覺、害怕變成一條不歸路，強迫去忍受
害怕變成了情愛的主軸，像行走在刀鋒之上，有一種致命感覺
刻在深處。
她懷疑自己身上鐫刻了印記，宿命的，像逆流的鮭魚。
非如此不可，不管身在何處，她將循著第一個男人的記憶游回
愛情的源頭，那裡有狂愛、掙扎、背叛、屈辱，有著愛情所有
濃烈的味道，有著遺忘之後還有難以磨滅深邃的呼喚，呼喚她
回到源頭，找回那種男人的記憶。
「去哪裡？」沉默良久，她開了口。
「去遠一點的地方。」
她轉頭看他一眼，不在追問。
車茫茫然繼續往前，像迷失了。
沒有方位，沒有目的地，沒有對的或錯的路途。
她懷疑，往前走，有沒有一個地方叫 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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