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啷、啷、啷。」我推開印度屋酒吧的木門，有一個男人站在我的左前方，手上捏著一隻飛鏢，正在聚精會神的盯著圓靶，稍稍咬了一下下嘴唇，然後把飛鏢很巧妙的擲了出去。我不知道他射中了哪裡，我不認識他，所以那不關我的事。
我繞過那個男人，走到吧台撿了張高腳椅坐下，吧台裡的一個女孩看著我，問我要喝點什麼。我問他阿三叔叔在不在，她告訴我阿三叔叔在裡面，「要去叫他嗎？」她問。
「不用，沒什麼的事情...。先來一瓶啤酒好了，海尼根的。」我說。
啤酒拿來以後，我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後深深的呼了一口氣。啤酒永遠是第一口最好喝，沒騙你。
我的視線繞著店裡看了一下，今天的生意不錯，而且很多外國人。印度屋酒吧，其實和印度沒關係。阿三叔叔，不叫阿三，也不是我的叔叔。他其實是我的高中同學，只是因為他長的又瘦又高又黑。店裡放著音量頗大的音樂，吧台的櫃臺那一頭上面掛著一台電視機，正在撥著體育台的撞球節目，不曉得是電視本來就沒聲音或是被音樂蓋過去了。
我試著稍微看著電視節目，盡量投入去看，但是我放棄了，沒有聲音的節目看起來實在很怪，尤其是體育節目。
阿三叔叔走過了，他問我要不要喝點別的，我說好啊，來點不一樣的吧。
「今天生意不錯噢？」我把啤酒的最後一口喝下去以後，正在等著那杯「不一樣的」的時候這樣問。
「今天噢，還不錯啊。尤其是現在十一、二點的這個時候，生意最好。」他動作俐落的調著酒，然後問我，「等一下，等我下班吧？」
「好啊。」我這麼回答他。通常，這種情況都是我和他喝的有點醺醺的，然後一起去吃個宵夜，而且通常都會是小籠包。因為凌晨三四點，除了便利商店以外，吃豆漿店比較方便。
特調端上來以後，我看他生意很忙，我說你去忙好了啦。特調喝完以後，又點了一瓶啤酒和一盤花生，看起來油油亮亮的又帶著鹽顆粒的那種。
快十二點的時候人又更多了，我才發現我佔著好位子，我決定要讓給攜伴來的人。我點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和一盤炸天婦羅，於是我端著酒杯和盤子，走到一張邊邊角落沒人坐，然後可以看到街上的位子。啜了一口威士忌，揀了一兩片天婦羅嚼了起來。
這家開在護城河（其實是大水溝）旁邊的酒吧，氣氛挺不錯的，有時候沒事做的時候，我會來這邊坐坐，來找阿三叔叔。
十二點過十五分的時候，我看到興輝走進來，我過去跟他打招呼，他端著一瓶黑啤酒，過來跟我坐在同一桌。他在偷吃我的天婦羅。我看他一臉落魄的樣子，大概沒什麼好事，我先按著不問，
等他點了第三瓶啤酒的時候，我才問他怎麼了。興輝是我服兵役的時候認識的。他說他之前在追一個護士，軍醫院裡的護士，我試著想一下，我好像有看過，還蠻可愛的。然後追了很久，這一陣子彼此的氣氛變的很怪。他終於下定決心要結束了，因為他發現那個護士已經和別的男生在一起了。
他在講的時候，我盡量不打斷他，用點頭來表示我有在聽。大概的事情就是這樣，其他的就是他在抱怨的一些有的沒有的，跟他講話有一點比較有趣的是，他說的話，好像是有一個核心（core）一樣的東西，這個是不變的，然後依著這個核心會延伸出很多東西，也就是他現在在講的東西，有趣的是這個東西每次都不同，總算還不至於會聽的煩了。
我發現他有點醉了，從說話的聲音和用詞的多寡，總是可以很清楚的知道一個人有沒有醉。
雖然已經半夜一點多了，印度屋的人還是沒有減少，我拉著興輝到吧台各自付完帳，然後跟阿三叔叔說，我到別的地方坐一下，你下班的時候我會回來，如果我沒回來，就不必等我啦。
於是我和他走出印度屋，穿過兩個十字路口，在轉角的一條小巷子裡找到了我常去的那家叫做小茴香的咖啡館，這也是一間怪怪的咖啡館，都半夜了，還沒打烊。而更怪的是老闆，其實我沒見過老闆，不過這家店有時候一連休息了三四天沒做生意，有時候就像現在開到半夜。能經營的下去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店裡頭只有一兩個人，我們找了一個有沙發皮面的位子坐下來，服務生過來幫我們點東西，然後坐了一下，興輝又開始了喃喃自語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然後走去服務生那邊要他幫我煮黑咖啡，順便吩咐一下，要他幫我看著我的同伴，我離開一下，馬上回來。然後我又回印度屋酒吧，跟阿三叔叔買了一瓶小罐裝的波本。帶著小波本回小茴香去。
我跟服務生打招呼，說我回來了。便回到位子上坐好，本來安靜的看著窗外的興輝一看到我回來又開始說話了。我一邊聽他說話，外面好像開始下起毛毛雨了。服務生幫我端黑咖啡上來，我跟他多要了一個玻璃矮杯子。我扭開小波本的瓶蓋，啜了幾口。服務生放下杯子以後，就走開了。
我想到在紐約的馬修˙史卡德，那個在灰暗之地的行吟詩人。把咖啡和波本加在一起，然後喝了幾口，外面的氣溫變低了，我的身體卻熱了起來。
這時興輝在說的東西，突然引起我的興趣，他說當你丟了一個銅板以後，便多了一個世界，你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不知道他從哪聽來的，我想不可能是看書看來的，因為他是個除了雜誌以外，不看任何書的人。
「正面一個世界，反面一個世界。你以為只有一個世界存在，其實是同時存在。」他繼續解釋這個問題。我只是聽著，沒發表任何意見，他以為我不懂，所以跟服務生要了一張便條紙和一隻原子筆，而他似乎也很樂於看見我聽不懂。其實我知道他在說什麼。「你小時候有沒有玩過這種捲紙遊戲？」他邊問我的時候，已經很快的在紙上畫了類似樹狀圖的東西，然後在每個樹枝上寫了小字，或是小圖示。我從桌子上抽出那張紙，和他的手上拿到那枝筆。
「馬的，我還沒弄完啦。」他抱怨著。
我把那張紙有圖和字的那面朝上，然後繞著原子筆把便條紙捲起來。
這的確是小時候常玩的遊戲，我把捲起來像香菸一樣細圓長的紙捲，擺在桌上，露出一點點紙頭，剛好是一個寫著「起點」的地方，也是樹狀圖的起點。我相信他已經忘了他剛剛畫的東西了，
然後他把手指頭擺在起點的地方開始沿著樹狀圖走，我就像是要去刺殺秦王的荊軻一樣，慢慢的展開那張紙，讓他走，只不過是圖窮「筆」現，不是匕現。這兩個男人就這樣玩起無聊的小遊戲。
他的手指頭走到第一個分叉點，毫不猶豫的循著左邊的線劃過去，然後遇到一行有字的分叉點，寫著：遇到小護士。
他遲了一下，不曉得是不是在想著剛剛畫線的印象，「馬的，都忘了。」他喃喃的說著。於是還是走左邊，又遇到一個分叉，這次是三個叉，他走中間那個，然後看到一行字寫著：久追不到。另外兩個是「一見鍾情」和「沒感覺沒有追」，接著「久追不到」繼續往前走，然後又遇到一個三叉口，他選了右邊，然後看到「哀莫大於心死，放棄」，哀莫大於心死是我加上去的，他沒寫。另外兩個是「追到了！耶耶！」和「不了了之」。
「天哪，真準，你是在哪個裡學的？」我微微笑著說。
「學、學什麼東西？」他一臉疑惑的看著咖啡杯，說話。
「呵呵，算命哪，不然你剛剛走的，就是現實發生的不是嗎？」我說。
「他馬的，很好笑是不是？」他手指頭還停在「棄」上面。
很顯然，這個遊戲大概玩不下去了吧。
我把那張紙攤平在桌上，然後劃了一條橫線，對他說，「你以為我不懂你剛剛在說的嘛？我都懂。不過人生嗎，就是這樣。重要的不是結局，也不過程，而是你如何讓自己去接受那個結果。」
我用原子筆把剛剛畫的那條線又描了兩三遍，「你看！這有一條直線...」
「它是歪的。」「好，我們「假、設」這裡有一條直線。」我耐著性子跟他這麼說，「這邊有很多個點你看見了嗎？」那條「直線」把樹狀圖給橫截斷了，那些截斷的地方，我用筆圈出來，「這就是你說的，正面一個世界、反面一個世界吧。」
「是啊，那又怎樣？」他放棄的說著，看著外面被雨淋濕的柏油路面，讓淡橘黃色的路燈照的閃閃發亮著。
「哪你能想像一下嗎？在另外一條線裡面的你。請你試著想像一下。」我說。
「我現在有可能跟她在電影院看完午夜場，正散場要開車回家睡覺。」
「很好，你再想一下，這些線上--每一條線上，都一定要有一個人，
很不巧的你不是在那條可以和她去看午夜場的那條，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就像當兵時抽籤一樣，有人去金門有人去南沙，也有人在高雄。就這麼多支籤，不是你去金門的話，一定會有另一個人去。唯一不同的是，和她去看午夜場的是你，和我在這邊說醉話的也是你。不一同時間、空間的你。這樣你懂嗎？」我囉哩囉唆的說了一堆。「就當作你犧牲自己，讓另一個自己有美好的幸福吧。」
「那為什麼是我犧牲？不是另外一個我犧牲？」他忿忿不平的說著。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囉。」與其讓自己很可憐，倒不如讓自己顯的很悲壯，這是我的看法。我又要了一杯黑咖啡。
「那個好喝嗎？」他指著我的咖啡杯問我。
「你說加了這個以後？」他點點頭。「還不錯囉。」
然後他也要了一杯黑咖啡，我們兩個把咖啡和小波本都喝完了以後，外面還在下雨。咖啡館終於想到要打烊的時候，他就先回去了。
我走回印度屋時，已經關了。
然後我就騎車回家去了。我讓毛毛雨飄在我喝酒之後的熱燙的臉上。
我在想另一個星球的我現在一定和她相擁在彼此的懷裡，在這個毛毛雨而且有點冷的天氣裡香甜的睡著吧。
這是一個很可怕的想法。也是個沒完沒了的的想法，我甚至可以列出無限多個世界來，只要有「可能」就有新世界。
搞不好，我是個同性戀者，或者等一下可以搭星艦用曲速200級的速度，到巴羅特星的星際餐廳去吃個早餐再回來，而巴羅特是人類發現的第兩千六百零三個行星，很不巧的是我發現的。
巷子口的狗吠聲把我叫醒，我甚至不知道我已經到家樓下了。進到屋子裡面，回到房間，在還沒打開燈之前，我輕聲的喊著：「寶貝、我回來了。」
打開檯燈以後，房間裡面沒有人。
「對不起，我剛剛是在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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