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新竹市的明湖路上,有一個建在斜坡上的大型別墅社區,在這個大別墅區的外面也是住宅區,密集的住宅區。
遠遠看過去櫛比鱗次的密密麻麻房子就蓋在斜坡上,沿著斜坡的某條小巷子往上走,快到別墅區進出的大門附近,一棟透天的三樓獨棟樓房,外面鋪著暗色系的磚紅色壁磚,底下還付了一個半地下室的車庫,車庫門口的鐵捲門是放下的。
二樓的窗戶裡邊的窗簾「唰~」的被拉開,其實,我們是聽不到拉窗簾的聲音的,因為窗戶沒有開。
剛剛扯開窗簾的是一個年輕人,他右手拿著手機,正在講電話的樣子,然後接著用左手把窗戶的拉柄扳下來,唧唧唧的打開半邊的玻璃窗戶。
拉開窗簾以後,自然光充滿了房間,窗台旁邊一張加大的單人彈簧床墊裹著青綠色的床單,直接放在白色的地磚上。
「妳下午有沒有空啊?」年輕人邊講電話邊踏過床墊然後探頭出窗戶看一看天氣,
「這樣噢。那晚上咧?」他確定一下外面的天氣是晴天以後,轉身走到裡面拉了一張電腦椅坐了下來,
「是噢...,好吧。」
年輕人掛上電話以後,坐在椅子上發了一下子呆。然後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一樣,他走到樓下,開門出去,橫越過巷子,走進對面另外一棟灰灰舊舊的房子裡。
這天的天氣很晴朗,萬里無雲,標準的新竹式夏天的天氣。
***
年輕人騎著摩托車沿著羅斯福路經過師大分部那附近,他其實不太認得路,只不過因為有個念師大的高中同學,住在這邊的師大學生宿舍,來過幾次,勉強知道怎麼走,繞過師大分部以後,往深坑的方向走,會先到木柵那附近,中途還會經過萬芳醫院。
過了師大分部以後的路,都是年輕人自己亂騎的,還好沒有迷路。於是他就往深坑裡邊,山的裡邊一直騎去。他不熟這邊的路,但是他知道他要去哪裡。
年輕人把車子停在平溪十分靠近鐵路附近的一座橋旁邊,在村子裡面的市場上沿著鐵路慢慢的走著,這個村子很有趣,鐵路就穿過小市場,賣豬肉的店家就隔著一條鐵支路(我們是這麼稱呼的)和對面的雜貨店相對望,沒有平交道,沒有會自動放下來的欄杆,就連不遠處的車站,都不會有人攔著你非買票不可才放人進去月台。
要是不注意擋著了正要通過的列車,列車還會向你鳴喇叭。
「真有趣。」年輕人邊走邊想到這些事情,所以喃喃自語的笑著。(跟傻子沒兩樣。)
離車站月台的不遠處是一道小溪谷,沿著這道小溪谷兩旁聚集的人們,這這裡建立了兩個村子,一邊叫十分,一邊叫南山,這兩個村子在古早一點的時候是靠著一座吊橋聯繫著的。不過現在在旁邊已經有了另一座新的水泥橋了,就是他停車的那邊。
年輕人第一次造訪這個地方的時候,很不巧的下著雨,山裡一下雨,整個溪谷就漫著薄霧,像牛毛一般的細雨,撐著傘從吊橋上走過去,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孤獨感襲向心裡,那孤獨就像細雨一樣悄悄的把整個人都包圍了起來,逃不掉,撐著的傘彷彿只是在提醒自己:對,我正在雨中。
不過今天沒有下雨。
一下子就耽擱了太久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年輕人翻查了一下地圖,於是騎車離開了這個地方。快到平溪國中的時候,他突然想到反正也不趕時間,
這次就不要沿著原路回去,走一條沒走過的路好了。然後他想到剛剛在地圖裡面,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右轉就是一條叫汐平公路的岔路,汐平哪,那也就是說另一頭是汐止囉?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年輕人常常會做出一些很奇怪的決定。
這條路越走越奇怪,山路也就算了,路況變的很差,好像是在修路吧,有幾個地方路邊停了重型的工程車輛,而且路越來越窄,年輕人正在想要不要回頭啊?念頭一轉,又想沒關係,再往前看看好了。天色就這個時候已經慢慢的變暗了。
幾十分鐘後,才有大的好的柏油路面出現,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就很漂亮了,路邊還有剛種沒多久的行道樹和草坪。
他把車先停在路邊,走到路邊的草坪的邊邊,找個舒適的地方小便。
從這邊好像可以看到汐止,很多高樓大廈,還可以看到一個像是湖的東西。
他拉上褲子拉鍊,欣賞一下夕陽西下時的黃昏汐止,才突然發現這整條公路上都沒有路燈。
「得趕快下山了。」他跟自己說。
不知道怎麼繞的,從山路裡面出來的時候,已經在南港了。
他找了一個適當的地方停下來翻了一下地圖。然後繼續往前走。
***
「妳在不在家啊?」
這個神奇的年輕人,現在已經在一條暗
暗的巷子裡了。
「嘿嘿,猜猜看我在哪裡。」
他把車子停在一棟公寓附近。
「妳怎麼知道,真厲害。」
他對著那公寓抬頭看了一下。
「嗯。」然後掛上手機。
過了一下子,有一個女孩子從公寓走出來,她走到年輕人停車的地方,年輕人就站在那邊。那邊的路燈很昏暗,太陽下山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了。
「耶,你怎麼突然跑來啊?」女孩子在離年輕人一步,也離車子一步的地方站定,雙手背在後面帶著笑意的問年輕人。
「快中午的時候我不是打電話給妳嗎?」年輕人站在比較暗的地方看出去,女孩子被遠處光亮的街燈的背景托著,她的身材的輪廓變的很清晰,但是臉上的表情就模模糊糊的,很像只是一個影子一樣。年輕人很努力的想看清楚她的臉,可惜只是徒勞無功,他覺得很掃興。
「本來就想來找妳,只是妳說妳空,我才會問晚上會不會在家。怎樣,出去做調查累不累啊?」
「累是還好啦,只是天氣蠻熱的。反正都是另一個人在弄的,我只是在旁邊幫忙而已。」
年輕人在聽她說話的同時,想到另一件事,到底眼前這個模糊的黑影為什麼會讓他深深的著迷呢?
有些時候,問題並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只是不想去觸碰而已。刻意的忽略,不斷的忽略,久而久之,變成無時不刻在忽略。只是問題有時會突然的冒出來,就像現在。冒出來之後,大部分會無聲無息的又沈下去,跟現在,也一樣。
年輕人往前移動了面對女孩子的角度以後,讓光線可以斜著照過來。現在就可以很清楚的看見女孩子的臉了。
女孩子每次笑著,臉上都會有兩條很明顯的法令紋,左邊的嘴角還會有一條比較小的痕跡。很獨特的笑容,往後每一次當年輕人在想著這個女孩子的時候,
都是從她的法令紋開始,然後是笑容,臉龐到整個人。
「妳知道我下午去哪裡嗎?」年輕人簡單的跟女孩敘述一下他下午的行程,從新竹開始。
「對啦,差點忘了。那個S聽我說要來找妳,她說上個禮拜妳生日來不及拿禮物給妳,所以託我順道帶P跟B要給妳的生日禮物來給妳。喏這個。」年輕人從口袋掏出一個包裝紙包著的小包裹,大概比手掌小一點,扁扁的。
「這裡面是什麼東西呀?」
「我也不知道,聽說好像是腳鍊吧。打開看看啊。」年輕人邊說邊把小包裹遞給女孩子。
「腳鍊,不會吧。」女孩子用不太置信而且帶著笑意的語氣邊說著,就接小包裹以後,拆開包裝紙以後,裡面是一條銀色的細鍊子。
「哈哈,不會吧。」
「妳要不要跟S說話啊?」年輕人說著就拿出手機。
「喂,妳等一下噢。」然後把手機交給女孩子。
女孩子跟這個叫做S的人講電話講的顯然十分高興,有時候還會笑的花枝亂顫。
然而,他們講什麼,年輕人根本不在意,絲毫沒有聽進去。
他只是看著女孩子。稍微染過的長髮,披在肩膀,當然那個時候髮色還沒染得太過份,也還沒燙的...嗯...太捲。
「喏。講完了」女孩子把手機遞還給年輕人。
「喜不喜歡,那禮物?」年輕人問。
「這腳鍊我哪敢帶啊,哈哈。」她把腳稍微抬高,拿著腳鍊作勢在腳踝的地方比一下。
「不過,其實我覺得,比起禮物,我更喜歡收到卡片,特別是那種自己動手做的,然後啊,上面寫著滿滿的要給我的話。感覺超幸福的。」女孩子像收到一張對方親手做的卡片,上面還寫滿著要給她的祝福的卡片似的,充滿幸福感的說著。
有時候,
你會感覺到很無力,
像是在看一場已經看過的悲劇,
明明知道他的結局是悲慘的,
卻沒有辦法去阻止,
只能眼睜睜的看他一步、一步的走向毀滅的路程。
更可怕的是,
不管這齣戲劇,你看幾遍,他始終是悲劇,
永遠不可能變成喜劇收場。
這就是「宿命」。
至於這之後,那天晚上後來怎麼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
在高雄小港機場附近的馬路上有一間速食店,從這邊開始往高雄市的方向走,
叫做中山路,如果是往南下的方向去,就是沿海路了。
這一天剛剛入夜的時候,有一個騎士騎著摩托車從這邊往沿海路急奔而去。
如果記性好一點,會認得,這個騎士正是那個從新竹騎車到台北繞了大半圈之後,卻什麼事都沒改變的那個年輕人。
如果沿著沿海路一直走,過了高屏溪不久就是東港了,再過去可以到車城,這裡有一間很有名而且很大的土地公廟,
路過這邊的時候可以繞進來參拜一下,順便吃碗綠豆蒜再啟程,再往南走遠一點就是恆春,也就是墾丁國家公園的所在地。
不過,我們走太遠了,這個年輕人不需要跑那麼遠,年輕人在沿海路上經過中國鋼鐵公司的大門以後,大概會有一段十五到二十分鐘的不用停紅綠燈的路程,就到他的家了。
年輕人把全罩式安全帽的護鏡打開一點點,讓風可以透進來。
他心裡掛念的一個快到期的日子。聽說禮拜一,也就是八月的第四天,是七夕。不過這跟他沒關係。他擔心的是那第三天。
他猛然想起一張寫滿字的DIY卡片。
「自己做一張卡片好了,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滿滿的字的話...」
其實,他該擔心的不是那些字,寫文章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為這些年來,變化很大,什麼事都變了,看見的也都看不見了。本來有的,都沒有了。年輕人離開新竹,在這之前也莫名其妙的和那個女孩子搞的變成形同末路。不只是「形同」末路而已,已經是末路了。
這之後,女孩子也交男朋友了。還有一大堆瑣瑣碎碎的事情也都一一變成不一樣了。年輕人也不是沒想到這個問題。
這麼說來,年輕人似乎也沒有必要為了什麼生日什麼的操心了,可是他覺得即使現實生活中一切都已經偏離了自己的期望。
但是那許多個莫名其妙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日子,他永遠忘不掉。唯一沒有變的只剩下活在他心底的以那些荒唐而又有趣的日子當背景,活著的那個女孩子,只活在他心底的女孩子。
「不過,其實我覺得,比起禮物,我更喜歡收到卡片,特別是那種自己動手做的,然後啊,上面寫著滿滿的要給我的話。感覺超幸福的。」年輕人想到了這曾經被女孩子說過的這句話。
「卡片哪...不知道這句話還算不算數呢?」他有點不安,有點擔心的喃喃自語。在安全帽裡面說給自己聽。
「不管了...不管算不算數,就算今非昔比,總是個心意吧。」
「那,該怎麼開頭呢?」
「親愛的Mell...,不好。」
「學妹雅鑑...,也不好。」
他試著斟酌了幾個用詞,自己都不滿意。與其說是寫給真的活著的當初的那個女孩子,不如說他這是寫給以活在他心底的那個女孩子為對象的卡片。
他常常會在騎車的時候像這樣亂想。
「好吧。不寫信,我來說故事好了。」接下來的十分鐘,年輕人的腦袋一片空白。
「......。」
「......。」
「那就卡片上第一句,就這樣開始好了:『在新竹市的明湖路上,有一個建在斜坡上的大型別墅社區,在這個大別墅區的外面也是住宅區,密集的住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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