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候,他靠在樹上吃午餐或者說是下午茶都行,反正怎麼形容他都不會介意的。天氣很晴朗,陽光穿過樹枝和樹葉,空氣中的懸浮物-別誤會,絕對不是燃燒不完全的碳或是灰塵戴奧辛之類的。只是一些小蟲子在飛或是花草樹木的種子,比方說蒲公英的種子,或是木棉花爆開之後的棉絮。其實我不太確定那邊有沒有蒲公英和木棉樹,只是個比喻,請別太在意。
那麼,懸浮物飄散在空中,飄到陽光照的道的地方,布朗運動-光通路,我向您建議過了嗎?請別太在意一些有的沒有的名詞。總之,空氣中的懸浮物和陽光混合在一起之後,形成了一束一束彷彿從天而降般的光束,懸浮物很優閒的飄著,對,反正不趕時間不是嗎?
雖然天氣很晴朗,但是還是可以從草皮上感覺到地氣傳上來帶著濕潤土壤的涼意,而且在草葉上還結成了可愛的晶瑩小水珠。
噢!忘了跟您說明,這是一片森林,一片不管時間怎麼流逝好像都和這裡無關一般的森林,微風吹來,草上的露水可能滑落了一兩顆,高大的樹木頂端的葉子晃了幾下,可能落了幾片葉子下來,也可能沒有。有沒有其實也不打緊,反正一直都是這樣的,自從他有印像以來一直都是這樣的。
他靠在一棵高大的松樹下,我想大概是松樹,深褐色粗糙而且龜裂開的樹皮。
他不經意的發現樹上有一個傷口,從傷口裡面汩汩的滲出一些液體。越來越多,順著他的方向流過來,等等"流"?我想想有沒有更適當的形容,那速度跟爬蟲類黃色的眼睛盯著你然後一步一步往前走那樣,沒有蛇或是蟋蜴那麼快,大概會跟陸龜比較接近,嗯,我想用麥芽糖來做比喻最好。
他一點都不在意的靜靜的留在原處,其實他有一度想要走開的,因為那些麥芽糖般流動的樹脂很有可能會流到他這邊。他想反正還那麼遠,留在原地也很好啊,幹嘛離開?
時間在這個大樹森林裡是起不了作用的,偶爾會有動物擾動草叢的聲音,然後風也會吹進林子裡逡巡著,穿透樹和樹之間'葉子和葉子之間的空縫,到森林的深處,然後消失不見。水珠和樹葉可能會掉落,除此之外,森林跟一分鐘前一樣,跟一天前一樣,跟一個月前一樣,跟一年前一樣,跟一百年前也一樣,再說下去會沒完沒了的,我只是試著具體一點的讓大家瞭解時間和這片森林的關係而已。
不知道什麼時候,樹脂已經流到他的眼前,他看穿透明晶亮的液體發現了粗糙的褐色樹皮,看的非常入神,一點都不在乎樹脂緩緩的沾到他的腳了,原本以為會很難過的。不會,完全不會,液體的量比他原先想的還多,淹蓋過他所有的腳,想像一下在麥芽糖裡面溺斃的樣子,噢,有點癢癢的,不過還不到想去抓的地步,很舒服啊,嗯,就是這樣。
麥芽糖升到他的腹部,現在想離開也沒辦法了吧。
可是他一點想離開的意思都沒有,緩慢的已經到胸部了,他可能有點癢,稍微動了一下背部,下一秒,他已經完全沉淪在樹脂裡面了,他擺了他這輩子最棒的肢勢,凍結在裡面了。他已經完全擺脫了時間成為永恆了,和這片森林一樣,不,他甚至已經超越了這片森林。
其實,當時他已經發現自己不管多麼有卓越,他終究只是一隻蚊子,除此之外還是一隻蚊子。
一億三千年後,當那片曾經是幾乎代表著永恆的森林早已被下陷的地殼一起帶到海底又浮上來之後,這一切的故事就濃縮在您眼前的這顆小琥珀裡,還有琥珀裡頭那隻數億年前就早覺醒過的蚊子。
***
「喂,你寫這個是什麼東西?」桌子後面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這麼問。
「這個嗎,你是說這個嗎?」另一個人,他站在桌子前指著桌上的一份文件,「這個是說明板上寫的東西的文案啊。」
「等等,你是說這個是要寫在擺在展覽品前面的那塊板子上的東西?」
「是啊,有什麼不...」
「你搞什麼鬼啊!」坐著的男人站起來,「你覺得那塊小小的板子上寫的下這麼多東西嗎?」
「...。」
「你最好在明天早上展覽會開放之前重新寫一份,」剛剛才站起來的那個男人,走到門邊,邊穿上外套邊說著,「記得留時間給人家把文案寫上去呀!搞什麼。」
說完之後,那個男人就走出去了。而且還很有禮貌的把門輕輕的給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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