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28 13:37:21| 人氣46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眉筆唇筆與狼毫羊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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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逝世之後,從母親嘴裡,斷續聽她說父親口裡的我。

  母親會在燈下絮叨,告訴我他們倆獨處時候所說的話。

  如今是母女在獨處。我從沒聽過的,父親跟母親私下說的話,母親也咕哩咕嚕說了出來。

  講到我,講到錢方面的事,她說,我父親總說:「就是愛穿。」所以,父親從不覺得我手裡存得下錢,即使我工作賺了錢,都被我買衣服買掉了。

  聽著,我有一點驚訝,然後,也有一點點傷心。原來,我不像,不像我想的,在父親眼裡那麼完美。

  原來,爸爸一直擔心我亂花錢。

  聽起來,像敗家女。

  ●

  母親說完立刻就忘了吧,這一陣,我卻總在想這件事。

  我當然知道,我與父母的不同其實是時代的距離:父母親的日子很儉省,習慣在物質上苛扣自己,因為他們經過太多戰亂,心裡有深刻的不安全感。父親到最後幾年,幾乎完全不添衣服,寧可舊衣服縫縫補補,買給他新衣服,又收起來捨不得穿。平常過生活,父親撿起餐桌上的餐巾紙,都要把紙撕成一半來用。

  眼前消費的景象,他們皺著鼻子不以為然。對我父母來說,愈來愈像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腦袋裡想通了,我心情上還是不能夠接受,總之,還是覺得自己冤枉:我當然會買衣服,一般來說,都是買真的用得上的,而且一穿就是很多年,換句話,我不亂買衣服,也並不跟著流行添衣服。我家的收納空間也有限,亦不可能放置很多衣服。而且我對錢雖沒有清楚的概念,但始終有一種天生的謹慎,我總是量入為出的那種人。

  ●

  量入為出,還是買了一點點。

  這裡一點、那裡一點,譬如,我有一袋用過的化妝品。多數是附送的贈品,不一定適合我用,但日積月累,連筆都蓄積了一大堆。反正現代的女人就該有這麼多筆,每家化妝品牌都出產一字排開的筆:撲粉的、遮瑕的、打底的,甚至畫眼線與眼窩,都是不一樣的筆。

  還有豬鬃一樣硬硬的睫毛掃。

  同樣短短的,塗唇膏又是另一種軟毛筆。

  用完還要洗,立即要洗,然後再陰乾,筆才用得長久。筆先泡進卸妝液,再蘸水,壓壓按按,顏色從筆縫裡一點點滲出來。

  兩杯水,一杯專門為唇彩眼影的卸妝液,另一杯供清洗的自來水。

  望著顏色從筆縫裡滲出來,我想起小時候練毛筆字。

  羊毫、狼毫(大野狼的毛嗎?)、紫毫(忘了那是什麼東東?),父親有一排毛筆,從細到粗,整齊地掛在架子上。我想起父親扶著我的手教我寫字。

  寫完了要立即洗筆,一模一樣,墨汁也是這樣慢慢滲出來。

  於是,我真的不安了;想起父親,甚至有一點點負疚感。其實,我知道父親的心事,他覺得教書、讀書以外的都叫做「不務正業」,因此在他眼中,我花太多時間在不務正業。像這個分秒,我應該坐在書房,專心寫字。……所以,我真不該在洗眉筆唇筆,我,我,我,……要洗也該洗寫毛筆字的筆。


  (原載於自由副刊94.08.28)

台長: 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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