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碼相機小小的熒幕映著弟弟故意裂開嘴角笑著照相的樣子，然後他一轉身，就一邊揮手一邊走向登機服務台。熒幕上的人影和眼前的人影一樣，慢慢變得很小，然後再慢慢被巨大的機場淹沒。
這一次並沒有人流淚，不像一年前那樣，同樣是弟弟要步上飛機，我媽平日看來強悍，那天卻哭了。這一次，弟弟要到中國去工作，我們姐妹和爸媽，清晨五點就起床，替他打點一切，一邊打著呵欠一邊送他到機場來。現在我們還倚靠著冰冷的欄杆，跟弟弟揮手。
弟弟其實才剛從澳洲回來不到一個月，在相館拍了畢業照和全家福，他又要離開了。弟弟走的那個午後，我從短暫的睡眠醒來，坐在電腦桌前打算埋頭處理接回來的外快工作。突然，我想起弟弟揮手的樣子。還有他說他其實充滿了懼怕，一個人要到異鄉去工作，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平時愛吃的零食，沒有熟悉的天氣。
那天，大妹坐在車子前座，弟弟一上車，就從他的背包拿出不同的零食，像變魔術那樣問她要不要吃，其中有廉價的杯面、蝦條、起司圈圈等。他說他好久沒好好吃大馬製造的零食。大妹跟我轉述這樣的情景，我並不覺得弟弟那魔術變得有多好，只是覺得有點難過。
我記得在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因為弟弟是家中唯一的男孫，曾祖母寵他寵得特別厲害。我比弟弟年長五歲，中間隔了一個大妹。那時候，我們三姐弟就時常在一間像足球場一樣大的祖屋裡玩各式各樣的遊戲。小孩子的遊戲，免不了追逐，後面跟上的那個即將越過前頭那個，就一個大巴掌打在那面大且平坦的背部。弟弟小時候有個綽號叫小霸王，那是我姨丈給他取的。這小霸王除了年紀最小的之外，還可以呼風喚雨。因為曾祖母總是在我和大妹也想要在弟弟背部留下一個掌印的時候把我們喝止，然後，若弟弟想要給我們一個巴掌，曾祖母就要我們這些女孫乖乖就範。可是我們並不討厭弟弟。我們最多就在曾祖母轉身離開的時候，再送他一個巴掌。我們向來玩的都是公平的遊戲。
後來，我和大妹留在小鎮念國中，弟弟到吉隆坡念獨中，他每個星期就回家那么一次，我們當然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每天玩在一起。可是我們姐弟妹的感情，像針線縫在衣服那樣，非常緊密。長大以後偶爾翻看以前的照片，總會看見很多我們一起扮鬼臉，把爸爸的鐵盔帽戴在小小的頭上扮咸蛋超人的照片。還有我記得，有一張照片是我和弟弟的精選──我背對著鏡頭，把那大頭低下，剩下頭部以下的部份對著相機，然後把雙手張開，弟弟就在我面前踩在一張凳子上，把身體縮成一團，再把頭擱在我低下的頸部。我們就那樣拍了一張怪異的頭與身體完全不對稱的照片。當然，拍照的人是大妹。
弟弟飛走之後的幾天，我想起了這些。當然還有更多更多無法一次過用文字寫完的記憶。長大以後，我們姐弟妹好像都在汲汲營營地給各自的未來打造一個漂亮的成績冊。然而我總是以為，以前無數個聚在一起玩樂的午後，是比一切名利更為快樂及有意義的時光。什么時候，我們姐弟妹才能擱下現時一切，回到一個單純的午後，拍下一些奇趣好玩的照片呢？我一直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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