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Emmet Gowin/《Edith》/1971
近來,我的腦海常浮現出這樣的景象:多年前的無數個午後,我把樂譜翻開擺置在琴架上,上半身還穿著校服的白上衣配上一條自在的短褲,身體發出微微的汗酸氣息,髮際不時滴落幾顆汗珠,對旁人視若無睹地在一個半開放式的偏廳專注練琴。接近傍晚的夕陽含蓄地落在鋼琴一角,落在我的手背上。我那並沒因為彈鋼琴而變得修長的短胖指頭,像面臨戰亂那樣,快速不斷地在黑白琴鍵上奔跑。年輕的母親則坐在客廳角落縫著衣服,那台老舊的縫紉機吱吱轟轟的叫聲,和我的琴聲巧妙地彼此錯落在一個舒服的位置,互不干擾。
那時候,約莫初中二吧,我已經對學校的填鴨式教育感到巨大的厭倦。初時,我還會因為自己總是找不到一隻體形合適的鴨子好準确放進老師描繪的方格而懷疑這是不是智商的問題。後來我就放棄了這樣的想法。在我從老師故意冷漠(偶爾流露些許敵意)的眼神中發現,只有乖巧順從的學生才能被列入“好學生”的行列時,我已經可以确定我的智商根本沒問題,只是我天生不喜歡賣帳順從的個性無法附合他們的想法和要求而已。
記得當年(已然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還天真地認為,我以後一定不會像這些生活沒有珍貴內容的人一樣,疲乏蒼白地受困於四方窟窿裡只為溫飽三餐。
結果,你猜想得到的。我現在每天都必須穿著和人們除了顏色之外,款式大略相同的適合上班的服裝,和人們同樣蒼白著臉孔過著淡而無味的人生。我的外表看起來就已經妥協了──我努力掙錢,買了一輛車子,也許還計劃著結婚或買個洋房。很多事情,我好像皆已學懂,卻還是學不懂巴結和奉承。工作與成敗,不再簡單如當年你把琴練好就順利通過考試一樣。在旁人看來平順的人生當中,我被一些複雜的人事困擾且孤獨寂寞著。
近來,因為在某個場合遇見了一群以爵士樂演奏作世界巡迴的朋友,我開始無法抑制地想念一種簡單純粹的生活。我的腦海浮現出這樣的景象:多年前的無數個午後,我把樂譜翻開擺置在琴架上,上半身還留著校服的白上衣配上一條自在的短褲,身體發出微微的汗酸氣息,髮際不時滴落幾顆汗珠,對旁人視若無睹地在一個半開放式的偏廳專注練琴。然而那方夕陽落在手背上的溫度和感覺,我已開始糢糊不清。
那天晚上,我坐在國油廳最後排的座位上專心觀賞爵士樂手們隨興忘我的演奏。在黑人歌手king以沙啞的聲音加上臨場的肢體語言唱著那首他自己寫的爵士歌曲時,我頓然因為記起了那方陽光的溫暖而不知該開心還是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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