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定錨於午後的學步車上,自此展開的,遺忘比留取者多。
然則,又有一說,凡是見證、體驗過的,都將存成記憶,只是儲存區域不同,然一旦存在,便永遠存在。在表層的意識中無法顯現,無法隨心所欲地讀取,但仍舊存在。
是故,能以情境誘發以為已遺忘的記憶,或用催眠掘出根本未曾意識的深層記憶,甚至回到母親子宮裡的一切感受,深深淺淺地烙印在海馬迴裡。
想像中,記憶是一條蜿蜒長曲的意識流,布滿了印記,如同電腦系統自動設定的回復值,記憶也內定了幾個重要的標記。當人無預警地shut down時,就從這些標記開始reset。
人生無法重來,有生之年也等不到時光機器,如果可以有意識地去標示記憶裡的浮標,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便享有了新生的fresh。如同Delmore Schwartz的詩作〈每個早晨我都是別的新東西〉。
在欲保留的記憶之外,生命裡尚有有些欲抹去卻難根除的印記,即便有意識地format,在夜底依舊硬生生地撬開所有防備,重新駐紮在記憶裡。
欲抹除的,不必然都是壞的、苦痛的記憶。那些,曾經美好的,因日後的殘酷而顯得蒼白;曾經執著的,因日後的背離而虛假了起來。這些難以承受的曾經,不論以何種角度、以何種高度,都無法超然以待。
果真如此嗎?當人們以事後之明去品評過去時,真能勘破迷霧直指真相嗎?
我寧願相信,記憶裡的美好、執著,永遠是記憶中的當時的樣貌。儘管日後的局勢詭變,但在某一度的時空裡,曾經便是唯一的真實,如多重宇宙的架構,與現今感知的物理空間隔著一層膜的另一個宇宙裡,那樣的曾經會一直持續下去,而困陷在這個宇宙裡的我們,又怎能去否定那樣的曾經?
在某一個宇宙裡,我跟他可以偕老,住在山腳下的舊房子裡,二樓則有環繞四周的大陽台,他坐在陽台的椅上,讀詩給懷中的女兒聽。
在某一個宇宙裡,我可以義無反顧地跟他走,踏上在這個宇宙中,我始終不敢啟程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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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早晨我都是別的新東西
--- Delmore Schwartz
小女孩唱道,“我是有生氣的櫻桃”,
“每個早晨我都是別的新東西:
我是蘋果,我是梅子,我跟
在萬聖節吵鬧喧囂的男孩一樣興奮:
我是樹,我是貓,我也是花:
無論何時,只要我喜歡,我就能變成另一個新的人,
變成好老的人,變成動物園裡的巫婆:
只要我想變成誰,就可以變成誰,
有時候我還想變成所有東西…
不過我不會跟大人說這些:因為說了難過,
我希望他們像我這樣歡笑,
因為他們一長大,就忘了以前知道的事,
他們還打包票,我有一天也會忘記。
他們錯了,他們錯了。一唱起歌來,我就清楚得很!
清楚得很!
我是紅的,我是金的,我是綠的,我是藍的,
我會永遠做自己,我會永遠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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