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裡的每一階段總有個人不打電話來。姑且稱之為成長的必備條件吧(Jill, 2001:141)」
如果當初真將那個傻念頭付諸實行,我想,今日的生活會更艱難。
若那時真的交換了一組只有彼此知道的電話號碼,今日又該如何面對不曾響起的處境?
在這樣的時節與氣氛裡,不能因為單純的問候就去打擾對方的生活。
沒有純粹寒暄這回事。
於是,「音訊全無=好消息」。
我沒有懦弱到打電話給你索求安慰,你沒有虛弱到打電話向我求援。
只能遙想,對方一切安好。
這讓我想起,她生病時所交付的一個任務。
開刀前夕,她惦記著的,是那個在不遠的某處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他,那個三年多來音訊杳無的前男友。
開刀前一晚,她走進我的房間,交待了存摺與密碼,交待了「萬一」之後,身邊的事物將如何分配。囑咐完畢,她依舊留在我房裡,欲言又止,有些猶豫。
我明白,她最掛念的是什麼。
她要我,若真有萬一,去給他報信。
我沒像往常怪她傻,默默地承下這樣的任務。
我知道他不會在意,她也知道。但她仍需要讓對方知情。
我也假想過這樣的場景,在我們之間上演。
當我突破層層心防,鼓起勇氣去電,但未接通的電話,究竟意味著什麼?
偶爾會沒來由的心慌,焦急地在google上找尋你的名字,怕見到事故報導裡鑲嵌你的名。
那個久未接通的電話號碼,持有的人,究竟是誰,也未可知。
某個朋友,使用已故兄弟的手機門號,按月繳費,為的是向遲到的友人通報延宕的訊息。她告訴我,向弟弟失聯多時、興沖沖邀約的老朋友告知死訊,是件艱難的事。經由一次次反覆地練習,訴說發病、治療到臨終彌留的過程,她益發堅強,反能安慰乍聞者的悲傷。藉此,她亦可得到一些安慰,知道弟弟還如常地出席某些人的生活,參與他人的生活事件。但亦有令人寒心的事,某個曾經愛戀過的女性友人某天心血來潮的聯繫,當她冷靜地告訴對方弟弟已過世的消息,對方「喔」了一聲,便急忙掛上電話,再無下文。沒有追問,甚至連弔唁都省略了。此後,她不再主動訴說,而是先詢問關係,再決定是否告知訊息。
她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在乎。
這與我們的處境,不太相同。
但我也有此疑慮,對方是否在乎?
當我讀到書裡絕妙文句、為生命的安排頗有所悟,我的感動會觸動你的心弦嗎?當我遭到挫敗、躓跌,我的失落會增添你的煩憂嗎?當我看到詩意的弦月、冬日裡意外的暖陽,我的愜意能否也帶給你安慰?
年輕時,曾向朋友誇口,人該為自己而活,不要為誰等門、不要為誰等電話,不要為任何人等待。
但,年紀大了,心也軟了,無法只為自己而活。
我開始等待,等著不會出現的來電顯示,等著不會再出現的信件,等著某天,會有來自期盼已久的人的訊息,即便是轉轉得知,也無所謂。
等待,是消極或是積極的作為?在不能做出進一步的動作前,等待是積極的。等著對方無意間遺留的一點線索,等著給對方一個微笑,等著給一個天啟的徵兆。
我等著,一個正當的時機,讓我得以打破沈默,出聲問候。
等著,終有一日,你會因為我本身的價值與意義,真心接納,允許我,僅做我自己。
只因為你是你,只因為我是我,原諒我找不到可以歸納彼此關係的類屬。
猶記三年多前的某個午后,一起走過西灣濕滑小徑,通往燈塔,無定的眺望。經年累月地海風吹襲、浪濤拍擊,白漆剝落後,裸露出的水泥質地,近看不甚起眼的燈塔。
燈塔,無須論及歸屬,更無法被佔有,卻能遠遠地照亮暗黑的夜,矗立在地平線引領迷途者,不致於偏離生命的方向。
燈塔,是為航行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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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ison, Jill, 2001,失憶,換來幸福(Past forgetting: my memory lost and found),彭玲嫻譯,台北:經典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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