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村上:銀色快手訪談錄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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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閱讀村上?
A:1997年,剛開始最喜歡的就是第一本讀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最常讀的是《1973年的彈珠玩具》和《聽風的歌》。如果只讀一本村上的長篇小說,那麼我強力推薦《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我覺得這本小說本身自成一個獨立完整的世界,雖然這樣對作家來講是很殘酷的,你絕對不能對作家說,你某一部作品已經完美無缺了,那他會覺得說,那麼你的意思要我現在去死嗎?
Q:你覺得那本(《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已經完美無缺了?
A:我覺得那本留下來就夠了,對我來說啦。不過《海邊的卡夫卡》我還沒看,所以不能下任何結論。因為我自己是很喜歡夢的,很喜歡作夢、很喜歡夢,我每天都會作夢,是完整的故事,我很少夢瑣碎的生活,一夢就是劇情,所以醒來也在看電影,作夢也在看電影。所以我很喜歡村上春樹以精神分析的角度撰寫這部小說。
Q:所以你很喜歡《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A:尤其喜歡那個獨角獸的世界。評論家很容易把類型固定化,比方說我們討論奇幻文學,就一定要討論那幾本書。可是對我來說「世界末日」的那個世界,就是奇幻文學啊!然後「冷酷異境」就像科幻小說。這是一個相對的。而且村上自己也說,他引用《幻獸辭典》(注:《幻獸辭典》是一本怪獸的百科全書)裡頭的獨角獸作為資料。比方說獨角獸,日文是寫一角獸,這是來自西方的,西方很多關於宗教的畫裡頭都有獨角獸,可是實際上有沒有,有沒有人見過都還是個謎。
那獨角獸本身也有象徵的意義,在哈利波特第一集《神秘的魔法石》電影裡面,獨角獸被伏地魔害死在森林裡,獨角獸身上會流出銀色的血,獨角獸就是比喻一種pure,純粹的東西,純粹和美的結合。在西方牠也是象徵宗教上純粹和莊嚴的美,一種對宗教膜拜的熱忱,也是世間少有的。他用象徵也會有他的意義,像獨角獸相繼死去,我就覺得超美的。
他裡面除了我們慣常瞭解的二重世界這種文體之外,其實他更深一層觸及的應該是淺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的問題,這是容格的部分,精神分析學。他裡面提到意識的河,在「冷酷異境」裡頭,你只要迴路搭錯了,可能意識的河你進的去就出不來。就好像有很多記號士相繼死去,因為他們進行洗出和洗入之間無法承受那個負荷。就好像我們做夢和醒來,有人因為無法承受那中間的能量而醒不過來了,那他就永遠死在那裡面。這是個譬喻,不是只是寫個科幻小說而已。
像押井守有一部電影《歡迎登錄虛擬天堂》(《Avalon》),他在波蘭拍攝,故事一開始的場景就是很蕭條的年代。有一群線上玩家他們要到酒吧裡頭check in,進入各別的小小的房間。就是典型那種最科技的東西卻發生在很破舊的房子裡面。那房間裡面有看起來非常巨大、笨重、無用的那種像牙醫的機器,頭套著一個頭套之後就會進行意識的轉換,然後你人就是在那個意識之中玩虛擬遊戲。它的虛擬遊戲是你整個人就進去了,我看到中間才知道,原來我之前看到的東西全部都是虛擬世界裡頭的虛擬人物,也就是說這個故事是倒過來的,我們看到的是虛擬世界的虛擬玩家在玩虛擬遊戲,這樣就有三重了。
他們玩的虛擬遊戲,最高級的玩家會進到一個real級,在線上遊戲的世界裡頭,你能夠進到real級就是所向無敵了,就是經驗值99999,完全不會滅。就像在人的世界裡,你信上帝得永生那種感覺。那裡面也有ghost和angel,同樣的意思,ghost在裡頭的意思是虛擬世界裡的bug,因為有bug,你會看到不該在這個空間存在的東西突然跳過去,那是bug;而angel是來拯救你的,如果你找到angel的時候,表示你可以直接跳到real級的關鍵踏板。
可是,這個設定很好玩的是,什麼是real級呢?就是他們這些虛擬遊戲中的虛擬人物可以變成「人」,現實世界的「人」。 就是怎麼會這樣子,怎麼完全倒過來?而且到real級的時候,我以為配備是那種所向無敵,什麼都有了。但不是,到了real級,反而全片的五分之四都是單色的,就好像洗底片洗出來全部都是紫色,全部都是褐色,他到了現實世界中,整個畫面全部變彩色,他擁有的武器只有一把手槍。
Q:他們應該會很挫折吧!
A:對啊,那個女主角到了real級,不用穿戰士的服裝,是穿那種晚禮服,她覺得怎麼會這樣,一切彷彿和她原先的世界是一樣的,可是又有一點不同。
虛擬世界裡頭有一群人,他們迷戀上某一種線上遊戲,可是在那個遊戲中戰死的夥伴,他意識的部分死掉了,在遊戲中死掉了,但肉體還在,那個部分(意識)死掉了,就是植物人。
裡面有一個很駭人的場景,就是在蒼白的病房,一切都很安詳,而且放著古典音樂,但所有人就像活屍一樣躺在那裡,然後吊著營養液,長期照顧,他們就是在遊戲中戰敗的。
這就是「冷酷異境」啊!如果在現實世界中的我死掉了,那這邊的這個我是什麼感覺?在「冷酷異境」中,記號士死掉了,可是在「世界末日」中的我,只有影子投進湖中死掉。我常看電影看到死者觀望著自己的屍體,然後有點憐憫那樣的感覺。
Q:你覺得村上小說最獨特之處?
A:記號學,我覺得村上刻意的將一些他想要表達的東西用符號或是象徵的方式來作一個安排。而且他穿插在每一部作品,甚至是隨筆裡頭,那形成他一個個人的語言世界。你讀過他的某一本作品,你才能曉得那個中間的趣味。
比如說最近幾年流行續集電影,或是大融合的電影,像《追殺比爾》(《Kill Bill》),可是如果你不曾累積過類型電影的知識和看過這些電影的經驗,那你不能去領會故事中的橋段和刻意營造的劇情這中間有什麼趣味。
比如說我看《霹靂嬌娃》第二集(《Charlie's Angels:Full Throttle》),它是一個大爛片,可是它裡頭有諷刺很多很多電影,那如果你沒有看過那些電影,你就不知道她這一段的裝扮,她的車子和這時候放的音樂為什麼會那麼好笑,因為它已經是把已知的東西,它去做一個新的融合、新的創作。那同樣的,一部來諷刺《霹靂嬌娃》的電影就更好笑了,就好像後現代啊,後後現代啊這樣。
在村上裡頭,我們假設有個村上動物園的存在,那在村上的小說裡常常出現的一些動物,它不光是牛就是牛,羊就是羊,其實他並沒有直接告訴讀者,讀者透過這個感受或是閱讀,能得到這個部分。如果你更深層的瞭解一些文化背景或社會背景,就好像說評論家說閱讀有四個層次,你只單純讀表面上的故事,還是你文本和文本之間拿來比較,這就是比較文學了,這樣的讀法,或是拿來跟這個文學所產生的環境、社會、文化去做一個文化論或社會比較論的分析,那更深的話,他幾乎是一個文本,在一個歷史進程上,不管是縱軸還是橫軸,他能夠找出它確切的位置,那個象限,這個作品代表著整個文學史或文化史上的某個意義,那個是完全不同的讀法,但是是全面的,較立體的讀法。
日本的評論家在評論村上的時候,也有用過這種方法。比如說,他每本小說用社會論來套,也代表了日本從戰前到現代不同的社會階段,比如說高度資本主義時期、戰後的經濟崩潰時期,一直到現代的高科技和資訊發達,人會用網路來互相溝通,甚至戰爭或是神戶大地震以後人的心理有什麼改變。
第三、四類評論家,這種人心中可能會覺得他們是《小王子》裡頭的天文學家或地質學家,這樣的工作是很無趣的,而且會把文本限制在一個很狹小的範圍,但是它多少可以提供一些訊息,比如說我以後就希望能夠多知道一點村上心中的美國是怎麼樣子的;他從美國現代小說吸取養分,那心中又是對美國這個環境和日本環境的差異性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我自己是第二類,我自己是喜歡透過解讀的方式去探討更多東西,要不然不能稱之為評論,純粹感受性的東西就是感想而已,或是說那是一種創造性的閱讀,因為你在讀他,所以你也寫了一些東西,這只能說是創造性的閱讀,一種再創作,像很多人模仿村上的筆調,這是很常見的。
Q:村上小說中讓你印象最深刻的符碼?我覺得「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也算一個符碼。
A:他就講那個容格的精神世界。無意識和我們現在看得到有自主的意識是同時在發展的,我們會以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沒錯,就好像「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互有關聯,巧妙的關聯,但A不是B,也就是說可能每天也在同時起床,淺意識那個我現在也在用餐,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裡用餐,正如他不知道我在哪裡用餐。這本小說就在講這個東西,他把存在擺在精神分析上,而且去賦予它一個好像從冰山一角挖出來一整塊冰層,那個世界是這個樣子,用他的語言來陳述。
村上自己也說,他很多小說是試著讓故事跑出來,如果他事先就定型它是什麼小說的話,那不可能寫的特別,因為他一定會淪入某種類型,或他讀過的某個文本裡頭,所以他是盡量讓寫作像冰塊化開來一樣,讓它流。
說穿了,他的文學可以說是一種以日文書寫的美國小說,有人這樣講。這也跟美國的文化可以透過marketing和全球化傳播到世界各地是一樣的。美國其實本身沒有文化,沒有一個中心,村上文學有人說是極端虛無的,他沒有一個所謂的中心,用表象來欺騙讀者。
Q:你覺得村上為什麼用那麼多音樂?甚至商品符號?
A:就是旋律的問題。旋律、主題曲,這些東西都是讓我們勾起回憶的,我們聽到一個主題曲,我們會想到那是那一部電影、那一出日劇,那是當時的那一不連續劇的主題曲。音樂這種東西是可以喚起回憶的,它在我們記憶迴路裡頭,可以下一個矛點,那個旋律一響起,歌詞就記起來了,當時發生的事情也一起勾回來。記號也是一樣,像廣告詞,一個生動、很發燒語似的廣告詞,一講到那個廣告詞就知道是什麼商品,或就知道傳遞什麼訊息,比如說唐太太、花瓶這樣。
為什麼會有這些記憶的連結?放在小說中也一樣,這是作者喜歡的東西,同時這些象徵物或是音樂,都和故事本身有某種程度的契合,你如果不知道那個歌詞的含意,你也是可以這樣看過去,可是你如果知道那更好,這時候又產生互文的效果。音樂對這個小說,小說裡頭的東西對這個音樂的關聯。
比如說批頭四的〈挪威的森林〉這首歌的歌詞和《挪威的森林》這整個故事其實也有某種程度的關聯性。比如說想要去探望直子的過程中讀了一本書叫《魔山》,這是托瑪斯曼的作品,它就是寫一個人去探望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得了肺癆,結果他去療養院探望他的朋友,也被當作肺癆患者在那邊治療,這一探望,一去就去了七年,那地方彷彿是座魔山。如果你懂得他裡頭用的東西,那樂趣就更多了,簡直就是超連結,像《魔山》又link到托瑪斯曼的作品。像他在某篇小說裡頭,總共提了七次的《安娜卡列尼娜》,有人就去讀了這個作品。他會在小說裡頭,安排主角在一個類似現實空間的時間感,比如說不會今天讀一本書明天又換一本,這本書可能讀了兩個月,這是符合現實的,現實中一本長篇小說我們可能也必須讀上一段時間。所以你會在許多段落都看到同一本小說出現,因為他設計人物本身是照著現實的時間在走。
Q:但是有些讀者會認為那些作品是嚴肅文學,會感到閱讀上有困難。我想可能和文化資本和個人興趣都有關。
A:對我來講反而會越來越有趣,所以我也很驚訝有人會這樣認為。
Q:喜歡他小說中的哪些人物?
A:我最討厭遇到的女孩子就是直子型的女孩,可能跟我的迴圈有關吧!迴圈論就對了,你總是會遇到相同類型的人。我總是會遇到某個相似直子性格的女孩,多愁善感啊,睡眠障礙啊,多病啊,想東想西想自殺。所以我希望有個綠來拯救我,還好現在找到了。我覺得這也不是一個相對,只是說我好像把它(小說人物)帶入我的生活中,我覺得這很有趣。簡單來講就是一個積極樂觀進取活潑,一個是負面性格,比較憂鬱,體弱多病,有自殺傾向,懷抱著過去,不願面對現在。
Q:談到《挪威的森林》,一些讀者都會記得它的性愛場景,你認為呢?
A:《挪威的森林》裡面我反而不是很注重性愛的場景,我反而是對一些書信的往返很有興趣,因為裡面有渡邊寫了好幾次信給直子,中間有穿插一些回憶和他大學的瑣事,我對去一個車站找尋那個狗啊,還有和女孩子走過的地方,那樣的故事和〈他的家鄉他的綿羊〉真的很像。我忘了是《聽風的歌》還是其他,也有一整段和《挪威的森林》是契合的。就是說他這個故事,他自己說是一個半自傳的小說,所以有某些場景或大學生活,那幾乎是完全真的,他把融進去,把回憶啊什麼的。所以看這些的時候,會覺得似乎走進他故事裡的世界的感覺,會去看到一個療養院的空氣啊環境啊。
我也遇過,我借(《挪威的森林》)給一個有憂鬱症的女孩,結果她還我書的時候,把書寄還給我,還在小紙條上寫說,不知道為什麼,看完這本書之後,我好想做愛。這個feedback把我嚇到了。我並沒有刻意說這本書很適合啊,妳可以看看這樣,沒有任何這個意思,我只是喜歡這個故事。尤其喜歡他和直子同病房的那個玲子姐在一起,後來他在一個電話亭,突然想打電話給綠,我覺得那個很恐怖,那真的是像電影,為什麼可以寫得那麼像電影?就好像一個鏡頭把你拉回來,街景完全不重要,是模糊一片,只有電話亭,可能是綠的,可能是藍的,也可能是紅的,就只有那個燈是亮的,他在那邊打電話,他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可是他知道他要打電話給綠。那個作結尾實在是棒的不得了。
就好像我覺得第一次看《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看到最後,他太太只是安靜地走到他背後,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我覺得那就夠了,再怎麼樣多餘的贅述都不用了,那一個動作已經包含很多很多含意了。
Q:看得到那種感覺?
A:很有畫面,很有畫面感,所以他的文字很有電影般的魔力。真正拍成電影可能不會那麼理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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