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原著◎李馮
資料提供◎王二麻子
第四章 第二個故事之人在他鄉
一、距王十步
偌大、黑色的宮殿寂靜異常,只有燭火悄悄燃燒。
無名與秦王相對二十步而坐,無名講完了第一個故事。
講完了,就沈默。
秦王面前方盒中,長空神矛已被砍下,再不能暴起傷人,可眩目驚心的格鬥,彷佛還繞梁餘耳。秦王微微閉目,似乎沈醉於無名的描述裏。
燭火紋絲不動。
秦王輕歎一聲:「好快的劍!」
無名不說話。
秦王又道:「寡人現在明白,你那日爲何斷長空之臂,而不殺其人了。」
無名與長空激戰的經過,七大衛士當然回來向秦王稟報過了。
秦王的意思是:無名斷長空之臂而不取其命,是惺惺相惜,是對朋友之敬。
也可以有另一種說法:長空人矛合一,左臂一斷,便神功盡廢,生不如死,這種斷他一臂的做法,比殺他的人還殘忍!
但無論如何,長空已不再對秦王有威脅,這是最關鍵的。
所以秦王不再追問下去,無名也無需解釋。
秦王看看那放回盒中的神矛,又感歎說:「寡人自恃對秦國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卻不知狼盂縣內,居然有你這樣的人才,寡人枉爲秦國之君了。」
無名不作聲。
秦王一招手,老宦官如魅影般湊上。
秦王看著面前第二、第三隻長盒。
兩隻長盒,一大一小,略有不同。
秦王低沈:「宣我法令!」
老宦官高聲:「秦王法令,刺客殘劍及刺客飛雪,一貫聯合行刺,有誅殺殘劍飛雪中任何一人者,賞萬金,封五千戶侯,再上殿十步,與王對飲!」
秦王:「賞!」
宦官們無聲地貓腰上,將幾案擡前十步,而座墊也換成了黑色。黑色,是秦國對功臣的最高敬意,而兩旁的賞賜,也增加十倍,耀眼的銅錠堆積如山,流光溢彩,在黑色大殿裏更顯出富貴莊嚴。新的酒觥換上,無名上前十步,沈穩入座。
他距秦王十步。
老宦官收起第一隻盒子,小心替秦王打開後兩隻,請秦王驗看。
「啪啪」兩聲輕響,第二盒內,黑不可測,沈若深淵,而第三隻盒裏,卻有雪白反光逼出。
秦王伸手,將雙劍取出。
殘劍闊大黑黝,沈重無比,劍頭斷去,故謂殘劍,然則半柄斷劍,卻浸然有王者之風。
飛雪劍則相反,劍身雪白,細長柔軟,妖嬈中透著剛烈與鋒利。
饒是威震海內的君王,見到這兩柄寒霜般的利器,也不禁動容。
秦王:「殘劍飛雪,天下一絕!」
一厚一薄、一重一輕、一黑一白截然不同的名劍擺在秦王掌中,令人不禁遐想,兩柄讓秦王寢食難安,不安程度更甚於長空神矛的利劍主人,究竟是何模樣?
秦王隔著燭火,看著無名。
燭火映照無名,臉上仍然是忍者表情,沒有任何多餘東西。
秦王:「你可明白寡人法令?」
無名:「殘劍飛雪,強在雙劍聯手。」
「不錯,三年前,殘劍飛雪攻入宮中,三千衛騎,竟不能擋!」秦王緩緩感慨,「寡人此傷,便是飛雪所賜,若非殘劍一劍稍慢,寡人早已身首異處!」
說著,秦王朝無名轉動脖頸,藉助燭光,可看到秦王頸部一道深深傷痕,當年刺殺驚險,歷歷在目!
因爲以長空之勇,年年來襲,矛尖只近到秦王胸前半寸,而飛雪這一劍,創傷之深,三年難平,難怪秦王要提高懸賞了!
不僅如此──
秦王繼續說:「故寡人不得不將大殿,從此清掃一空,使刺客再無處藏身!」
黑色大殿,平滑如鏡,無多餘一物,原來是秦王曾被襲擊過的緣故!
無名這才知道。
秦王盯著無名,聲音突然一沈:「你的劍,竟能快過殘劍飛雪的雙劍合璧?」
無名:「臣不能。」
無名回答,不假思索。
大殿裏,極安靜,秦王目光鎖住無名!
良久,秦王緩緩道:「寡人相信你,你果然不說假話。若雙劍合璧,天下再沒有人能勝過!」
無名安靜不動。
他不僅勝了。
而且把兩把劍都帶回來。
秦王又好奇地打量這沈默的劍客,因爲在無名沈默的背後,必隱藏著另一段更驚心動魄的 殺!
秦王問:「那你如何取勝?」
酒觥輕響,無名揭開蓋,慢慢飲酒,每個動作,都冷酷精確。秦王沒有驚擾,無名放下酒觥,眼中又浮出蒙朧與痛苦。彷佛有輕輕的風吹過。
無名慢慢答:「利用雙劍不合。」
二、人在他鄉
無名開始給秦王講述第二個故事──
關於他怎麽消滅殘劍飛雪的故事──
風聲呼嘯,人在他鄉!
他已經換掉秦國黑色小吏服,穿上了趙國裝束。
他來到趙國,因爲天下三個最好的刺客:長空、殘劍、飛雪都是趙國人。他已經消滅頭一個,現在要對付後兩人。
他十年練劍,是想爲秦國、爲秦王消滅刺客!
他練劍的時候,他一次次將劍刺出,刺向的是想象的敵人,因爲他從沒有見過三個刺客的模樣!
但與長空一戰,他頭一次感到刺客是有血肉的!
他平平快劍斬落,切下長空以手爲矛的右臂!
連肘切下的右胳膊,套著令天下震懾的神矛,落到地上,肘部慢慢滲出血。
長空臉不變色,不看地上的胳膊,只看無名。
「你的劍法很好!」長空慢慢說。
無名一劍成功,已經退開。
長空又說:「或許,比飛雪、殘劍的劍法都好!」
說罷,長空便負過剩下的左手,一路高歌,慨然而去。
歌曰:「斷餘臂兮,餘心傷悲!餘心悲兮,事不復成!事不成兮人將逝,王兮王兮奈我何?」
歌聲很豪邁,也很蒼涼!
歌的意思是:手臂被斷,刺秦之事將不復成,他一生以刺秦爲己任,如今矛已廢,夢已散,他的人將不再現於江湖,從此銷聲匿迹,但將銷聲匿迹之際,他仍壯懷激烈,即使秦王在此,也不能奈何於他!
無名默默持劍,任長空而去。
他不出劍,旁邊重傷的七名衛士也無法阻攔長空。
歌漸遠。
無名心有戚戚,被長空的慘烈一敗所感!
他是冷血劍客,卻敬重於對手的慷慨悲歌!
接下來的事情便簡單:他將長空的銅矛從斷臂取下,將斷臂掩埋。他做慣小吏,所以幹這些瑣事很嚴謹麻利。幹完,他向七大衛士辭別。七大衛士很驚訝,因爲他竟不願和他們回去見秦王領賞?
無名沒有告訴他們,他將要做的事。
他心裏知道,除了長空,還有另兩名刺客!
他練劍以來,一直將長空、殘劍、飛雪設爲大敵。如今劍已出,破一人;劍如發動,便勢不能歇!他一直秘密收集著關於長空、殘劍、飛雪的點滴消息。他在出劍之前,需要仔細瞭解敵人!
如今,他收集的消息中,又多了重要一條。
長空的銅矛底端,刻著一個小小的字:
臨。
臨是一個城。
一個趙國小城。
一般人都不曉得,但無名卻知道。
他立即將這個字與已經掌握的消息相聯繫。
於是他默默出發,帶著劍,背著裝有長空銅矛的漆盒,並喬裝打扮,裝成趙人。
他到達了臨。
他站在臨城巷中,這城池實在很小,連像樣的城牆都沒有!
家家戶戶,一片死寂,破布殘絮在風中飛旋,遊移在街道。
四處屋門緊閉,不見任何痕迹!
正如長空所說,秦國即將攻趙,戰爭將爆發,所以百姓都已逃散!
無名目光往前,落到一座高臺突起的建 上。白色館門,用篆體寫著一個巨大的「書」字,那是一座書館,授人書法。
無名知道,這裏是刺客殘劍與飛雪的所在了!
三、殘劍傳說
紅色,強烈、動 的紅!與無名見慣的秦國黑色調不同。牆上懸挂著各式小篆書體和毛筆,古色古香。檀香在燃燒,繚繞的煙霧與墨迹的芳香相混合,有一種獨特、撲朔的氣息!
無名進了書館。
他有些意外,戰爭在即,館中三百弟子,竟無一人撤退。與城中淒清、壓抑、荒涼的氣氛不同,這裏揮毫練習的氣氛卻甚爲濃烈!
無名求見老館主。
無名伏在草席上,深深行禮。老館主鬚髮皆白,眼睛微閉,端坐在幾案前,像看不見。
無名起身跪坐,又將一方玉璧緩緩置於幾案上,是爲禮。
老館主漠然發問:「兵禍之時,旁人避恐不及,客人爲何此時前來?你是何人?」
無名說:「在下趙國易縣人,先父臨終留下遺願,求貴館一幅字。」
老館主:「客人竟不怕秦國大軍,想陪書館玉石俱焚?」
老館主不看無名,異常冷淡,無名卻愈謙恭。
無名:「先父遺願,不敢有違。」
說著,無名又深深俯下身。老館主終於歎息!
老館主:「今日,是書館最後一日了!求何人之字?」
無名擡頭。
無名:「求高山先生!」
無名知道,殘劍與飛雪平素化名高山流水。
老館主喚來一名弟子,讓弟子帶無名去見高山先生。
書館的格局很複雜:四周有長長紅色的走廊,走廊旁是一間間懸挂竹篾門簷的書室,當中是巨大的空間,擺著數百張幾案,三百名紅衣弟子正端跪持筆,在安靜練習。
無名從走廊穿過時,冷酷的他,心中居然有一絲緊張!
因爲他已深入敵穴,逼近大敵!
十年來,他已聽過太多殘劍和飛雪的事情,尤其是殘劍!
刺客殘劍,使的是一柄劍,人叫殘劍,劍也叫殘劍!
殘劍的劍法,據說已震爍古今,劍人合一!
他雖被天下刺客所推崇,但更爲天下劍客所景仰!
一個人如果不知道殘劍,那他就肯定不配當劍客!
戰國大亂,是盛爲劍客的時代──三人行,其中至少有一名劍客!
但若三名劍客同行,他們必然談論殘劍!
談論什麽──談殘劍的成長、他劍法的悟成,自然還有那柄傳奇之劍!
因此無名知道殘劍的許多事,知道殘劍許多特別的癡迷──
如果說,名氣略遜於殘劍的大刺客長空是刺神、矛神、刺癡──
那殘劍不僅同樣是刺神、劍神、刺癡──還是劍癡、情癡、書癡──
書癡,是殘劍酷愛書法。
人們都說,殘劍的劍法是從一套書法中悟出。
所以,他的劍法才與衆不同,難以模仿,難以捉摸,難以擊敗──
所以,殘劍才會棲身在這家書館──
所以,無名若想擊敗殘劍,才必須來這裏求字,先看看殘劍書法即劍法中的奧妙!
四、續殘劍傳說
趙國多俠客,英雄出少年。
殘劍是趙國人。
無名掌握的殘劍材料如下──
殘劍與秦王同年同月生,一個是秦國的王,一個是趙國最傑出的俠客。
俠客的概念很寬泛,匆匆人生,猶如過客,但若精于一行,過客便可成爲劍客、刺客。比如長空化手爲矛,十年謀刺秦王,便是刺客中之一代梟傑,是大刺客!
而殘劍不僅是劍客、刺客,更是俠客。
俠客包涵了劍客與刺客的內容。
也就是說,一個人或許能成爲大刺客、大劍客,但卻未必算得上俠客。
什麽是俠客?路見不平、拔劍相肋、行俠仗義?
有兩種俠:遊俠和死士。
遊俠就是居無定所的俠,無家無國,浪迹天涯,沿途就路見不平拔劍相助行俠仗義。所謂行俠仗義,多麽鋤惡揚善劫富濟貧之類,這類俠客很豪放,也很不羈浪漫。
就像夜空中的流星,如果社會黑暗,他們掠過時的光芒會很醒目。
遊俠最大的特點是,他們選擇這種生涯,更多爲自己的快樂,流浪就是誘惑,是人生最大快樂,至於途中行俠仗義,是快樂中的一種點綴,他們是無政府主義者,不能對他們要求過多。
另一種俠,死士──不一樣:
死士是恒星;
死士永遠堅守,默默發光。
這光也許不強,但只要他們不死,便一直會在原地堅忍不熄!
這光是一種理念。
所謂爲國家、爲天下、爲正義!
有時候,正義會超過國家的局限,這是爲俠之大者!
大俠!
戰國時代,國家紛爭,俠客便也輩出,涉足到國家爭鬥中。
戰國七雄,秦、趙、韓、魏、燕、齊、楚。除秦之外,趙、魏、齊、楚四國較強。
這四個國家除了軍隊,還用貴族做領袖,各結成四個小集團,與秦國抗衡。
趙有平原君,是趙王弟弟,門下有門客四千;
魏有信陵君,是魏王弟弟,門下有門客三千;
齊有孟嘗君,是大貴族,門下有門客三千;
楚有春申君,是大貴族,門下有門客三千;
與四個集團對抗的是呂不韋集團,呂不韋任秦國相國後,也竭力招攬人才,給予優厚款待,終於也有門客三千人。
門客集團中,包羅萬象,什麽人都有,小偷、力士、會學雞叫的、能寫文章的、巧言善辯的、擅做間諜的。因爲各國戰爭,殘忍肮髒血腥,不擇手段,當然什麽才能都需要。
當然也包括──俠客!
堪爲死士的俠客!
西元前二六○年,秦國派出大將白起攻打趙國,在長平大破趙軍,坑殺趙國投降士兵四十五萬。
秦國與趙國相鄰,兩國戰爭通常都非常慘烈!
西元前二五七年,秦國大軍又包圍趙國首都邯鄲,趙國危在旦夕,即將毀滅!
於是,各個集團中的俠客紛紛出動,援手救趙!
他們要阻止這場血腥戰爭!
趙國的俠客叫毛遂,他給後人留下了一個叫「毛遂自薦」的成語,俠客輩出,那時的成語也輩出。
魏國的俠客叫侯嬴,是一個普通看門人。
侯嬴有一個朋友叫朱亥,是一個殺豬的。
但侯嬴和朱亥,是當時最好的俠客!
侯嬴有一柄劍,沈重黝黑,劍頭折斷,曾飲無數敵血,色澤暗若深淵,威然有山嶽之風!
後來這柄劍名氣極大──
五、俠客行
後人有一首詩,讚美侯嬴與朱亥,詩的題目就叫──《俠客行》。
詩如下:
趙客縵胡纓,
吳爲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
颯遝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
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與名。
過信陵飲,
脫劍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
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
五嶽倒爲輕。
眼花耳熱後,
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槌,
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
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
侯嬴已經很老了──
他已經七十歲,他曾經是一名遊俠,帶著一柄劍,四處飄泊,藉藉無名。他沒有名氣,是因爲他恪守遊俠的信念,鋤暴安良,從不留名。他殺過許多人,經歷過許多惡鬥。他的劍在一次激戰中拚斷,他終於對遊俠的生涯厭倦,在老年徹底隱姓埋名,回魏國首都,做了東城夷門看門人。
老人很安靜,只偶爾靜靜地撫摸斷劍──
因爲他做了一輩子俠,卻覺得未得到俠的真諦──
他需要安靜,領悟──
但有人不願讓他安靜──
魏國的門客集團首領:信陵君。
信陵君是一個搞政治的,需要各種人才。信陵君手下已經有三千門客,但門客中居然沒有一個像樣的俠客。信陵君打聽到侯嬴是俠客,便親自登門拜訪。
信陵君帶去很多財物,但侯嬴不接受。
「士爲知己者死,但不會爲財物死。」侯嬴說。
真正的俠客也叫士,士是一種精神。
精神無價。
信陵君於是再大宴賓客,待客人們坐定後,坐馬車去請侯嬴。信陵君空出馬車左邊尊貴的位置,侯嬴冷冷上車,信陵君愈發恭敬。侯嬴說:「我有個朋友在街上屠坊裏,想委屈您的馬車,讓我去看看他。」信陵君親自駕車,到了屠坊,侯嬴下車去見朱亥,去了很久,信陵君一直持爲耐心等候。
侯嬴出來說:「我去訪問的屠夫朱亥,是一個死士啊!只是不被人瞭解,所以才隱居在屠坊裏。」
不久,秦國和趙國爆發戰爭,秦國坑殺趙國降卒四十五萬,包圍趙國首都邯鄲。
趙國集團領袖平原君向信陵君求救。
那是驚心動魄的時刻,平原君先帶門客毛遂去楚國求救,毛遂挺身而出,脅迫楚王,楚王同意出兵救趙。但秦軍勢大,僅有殿 增援還不夠,所以平原君希望信陵君也幫忙。
信陵君沒有軍隊,只有三千門客。
但信陵君很重朋友,他是平原君的朋友。信陵君於是湊起一百多輛馬車,帶上願意赴死的門客一同上車,準備去與秦軍死戰。
信陵君向侯嬴辭行,侯嬴說:「公子,您去吧,我已經老了。」
信陵君走了幾裏路,覺得心裏不痛快,自言自語:「我對先生夠周到了,天下沒有誰不知道,現在我要去死,他竟沒有話告訴我?」信陵君越想越不對頭,又調轉馬車回頭。
侯嬴看到信陵君,微微一笑說:「我知道您會回來的。」
侯羸於是道:
「您一直努力與我結交,我卻對您冷淡,這是因爲士爲知己者死,但人生知己難求,需要心意相通。現在您不惜性命,願去救趙,既爲您的朋友平原君,也爲拯救趙國百姓。我覺得您做到這些,可謂是我的知己了!我願爲您獻策。」
侯嬴於是獻策──
侯嬴說:調動軍隊,需要兵符,而魏國兵符放在魏王寢宮中,信陵君爲何不派人設法把兵符盜出呢?有了兵符指揮軍隊,才能真正解趙之圍。
信陵君點頭稱是。
侯嬴又說──「我知道魏國軍隊在外,君命可以不受,有了兵符,將軍未必把軍隊交給您;所以,我可讓我的朋友朱亥陪您去,這件事很危險,但朱亥一定會做!」
信陵君表示感謝!
侯嬴最後說:「我一生行俠,到現在才知道,真正的俠者,是應救大爲於戰亂水火,可惜我已經老了,等您和朱亥走了,我只能爲你們最後做一件事!」
信陵君依計設法盜出兵符,與朱亥一同到達魏國兵營。
果然如侯嬴預料,將軍見了兵符,仍拒絕交出兵權。
朱亥從袖中亮出兵器,一件重達四十斤的鐵椎,冒死擊殺將軍!
朱亥一生,只出過這一次椎,但這一椎,將拯救趙國一個國家!
信陵君與朱亥奪得軍隊指揮權,這時傳來侯嬴的消息!
侯嬴自殺!
信陵君與朱亥望著大梁方向慟哭!
因爲他們知道侯嬴是爲激勵他們鬥志而死!
侯嬴把他們看作朋友,士爲知己者死!
這一死,是爲俠者稱謂,是爲救民於兵禍!
哪怕於拯救行動有一丁點激勵的作用,侯嬴也不惜獻出生命!
他甚至不是趙國人,卻爲救趙國而死!
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
信陵君與朱亥含淚揮兵,直奔趙國,面對數十萬秦軍,終解趙國之圍。秦軍主動退卻,無數生命避免塗炭!
侯嬴生前佩劍,後來被輾轉帶到趙國──
直到一名英俊的年輕人接過了它。
六、殘劍行
俠是什麽?
俠是精神,是一種傳統。
不是血統。
血統極不可靠,老子英雄,兒子未必好漢。那些王朝更替便充份證明這一點。
當然也有例外,血統與傳統結合之佼佼者,有如秦王。秦王得自于父親呂不韋的精明強悍隱忍血統,並發揚光大,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秦王之所以滋生出睥睨天下的傲氣,多半還是來自於王室傳統。
由此可見傳統力量!
無名知道,他將要對付的殘劍,身上背負著俠的傳統!
所以無名當然要仔細研究殘劍的成長史了!
這不困難,殘劍的故事,四處被人們傳說。
無名聽說──
殘劍的劍術與兵器,都是有來歷的──
那是殘劍十幾歲的時候,在趙國尋訪高手,想得到劍術真傳。那時候,與四大集團聚合俠客勇鬥秦國的時代已不一樣。落水流花,風流已逝,四大集團的領袖信陵君、平原君、孟嘗君、春申君都已不在人世,不同的只是秦國更強,六國更弱,在秦國的重壓下喘息──
一日,殘劍走進一座荒廢的園子,據說裏面住著一位終日酗酒的老人──
殘劍經過院子,看見地上有一個大鐵椎,椎上生滿 ,但很重,足有四十斤──
殘劍熟知前輩英烈的故事,椎的主人,叫朱亥──
朱亥疾病纏身,已經很老。當年,朱亥與信陵君奪下魏國軍隊,馳援救趙,破秦軍邯鄲合圍後,因觸怒魏王,信陵君和朱亥都不能回魏國,便在趙國住下。十年後,秦國攻打魏國,魏王敵不過秦軍,終於派使臣來請回信陵君,但朱亥恰染惡疾,便繼續留在趙國──
一生唯出一椎的朱亥,在少年殘劍眼中卻是不折不扣的俠──
少年殘劍與朱亥成了朋友──
幾年後,朱亥病重不治,臨終前留給殘劍兩件禮物:
第一件,是一柄斷劍,朱亥朋友侯嬴昔日用此劍行走江湖,最後又用此劍自殺,並派人將劍送至軍營,激勵信陵君與朱亥爲救天下忘死一搏!
第二件,乃是侯嬴寫下的一幅字,據說文章題目叫《天下論》,開篇一句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士爲知己者死,擔天下之興亡……」
人們都說,侯嬴將一套絕世劍法藏於字中,因爲書法劍術同源同理,都靠手腕之力,與胸中浩然之氣。
人們還說,殘劍每日臨摹那幅書法,苦苦揣摩其中劍意,漸漸便成爲趙國的書法與劍術名家。
殘劍二十歲了──
那一年,殘劍青春年好,玉樹臨風,談論天下時策,雄辯風雅,如高屋建瓴,連趙王都把他視爲國士,不時召進宮中聆詢與諸國應對之策。假以時日,他本可以憑才智受封,成爲一個如信陵君平原君般富貴的人物。但當年,秦國攻趙,趙軍孱弱,趙王也孱弱,趙王竟答應秦國,割讓邊境四座城池給秦國。消息傳出,四城軍民痛哭,決心死守,誓不離趙。
秦軍圍攻四城,趙王拒不發兵增援,任四城被攻。
殘劍於是仗劍,在王宮門外痛哭,求見趙王。
殘劍哭了一天一夜,宮門終於打開,趙王納見。
殘劍從王宮出來,仰天長哭一聲,吐了一口血!
他被趙王拒絕。
但他不再哭!
他要憑一己之力,拯救四城軍民!
他是一介寒士,不可能像當年侯嬴、信陵君、朱亥一般盜取軍隊,想要讓秦軍退兵,唯有做一件事──刺殺秦王!秦王若斃,秦國必然震動,撤回軍隊。
殘劍於是孤身駕車,穿行數百里,深入泰國都城。
仗劍孤行,只爲一件事,救百姓性命!
他在秦宮遇守衛惡戰,殺百餘人,負傷六處,可惜秦王防備嚴密,終不得刺。
他又單車突圍,再行數百里,趕回趙國被圍四城,要以手中之劍,與守城軍士百姓共存亡!
四城之圍,持續三月,最後一戰,殘劍戰成血人,手中的劍又拚斷一截!
當年這柄劍在侯嬴手中,只斷劍尖,如今半截斷去,真正成了名副其實的殘劍!
惜乎城還是破,殘劍與十幾人僥倖殺出。那一年,殘劍的劍法尚未大成,但孤身飛車,刺殺秦王,來回千里救援,已使他的人和劍名聲大震!二十歲此戰,使殘劍被人視爲大俠!但殘劍從此也選擇了另一道路,那便是:刺客──
他不能依賴孱弱的趙王,事實上他已與趙王決裂!
他要不屈不撓地刺殺秦王,以阻止秦國向趙國的擴張!
這一點,他與另一名趙國有名的刺客──長空──頗爲相似。
好些年,殘劍刺殺的功效不如長空──
長空趁秦王出巡,尚且一矛刺入輦內,離秦王胸口只有半寸,殘劍連連行刺,卻沒能近過秦王身。殘劍知道,這是劍法未臻化境的緣故,所以他繼續苦悟侯嬴傳下的書法《天下論》,以期悟出前輩的絕世劍術。
於是,就到了人們最津津樂道的一幕了──
一天冬天,殘劍深入秦國行刺不遂,身負重創,退回趙國境內──
他又急又惱,深深自責,便持劍立於曠野,發誓要悟通殘劍劍法!
那是一個安靜的雪夜,漫天飛雪,潔白無垠,殘劍的頭、身、劍都蒙上了一層白。
雪在他的臉上靜靜融化。
雪很恣肆,雪貼著他皮膚時,居然有一點熱!
然後,一把劍突然向他刺來!
像一片美麗、潑辣、晶瑩的雪花!劍也盈盈,人也盈盈!
這一劍刺向他的落寞!
這一劍將使他不再落寞!
這一劍卻使他後來又落寞!
──這把劍,天下人都知道,尤其是使劍的年輕男子!
──當然是飛雪劍了!
七、殘劍不行?
能在飛雪劍下死,做鬼也風流──
江湖上輕薄一點的年輕劍客都這麽說。
迎風弄劍,喉嚨貼著鋒刃行走,若無大志的劍客,內心大多渴望著風流。
劍客的風流幻想與常人不一樣,他們使劍,所以希望風流的物件懂得他們的劍。
若那個女子本身也使劍就好了。
可惜,會使劍的女子少之又少。
少數幾個會使劍的,通常長得五大三粗,聲音嘎啞。誰說行走江湖容易?風餐露宿,日曬雨淋,會使女子的皮膚粗糙,有的甚至長出小鬍鬚!
──然而,就有那麽一個使劍的女子!
──她不僅長得好,比趙王的嬪妃都好看,她皮膚雪白,如雪花、如凝脂。
──她還會使劍,有人說,她的劍法在趙國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因爲她是名門之後,她父親趙震,本是趙國大將,是劍術名家。
──她叫飛雪,劍也叫飛雪劍。
沒有幾個劍客能真正見過飛雪,但正因爲很少人見過,關於飛雪的傳言卻日熾,歸納起來,大約有如下幾條:
一、她不僅美,而且風流,她喜歡跟人挑戰,尤其看到使劍的好手,更喜歡跟對方決一高下。
二、她行蹤詭秘,陪同她的只有一個老仆,是她父親趙震當年留下的。
三、請注意了──對飛雪抱有幻想的劍客們──這條很重要:趙震在飛雪年幼時率趙軍抗秦,被圍慘烈戰死!所以飛雪立誓,誰若想和她成爲伴侶,必須先和她一塊殺掉秦王。也就是說,秦王不除,父仇不報,她不嫁。(去殺秦王,開玩笑嗎?秦王那時高手如雲,很可能還沒一親飛雪芳澤,便折送了性命!這一條使不少年輕劍客聽了打退堂鼓。)
自然願意陪飛雪赴死的人也不在少數。他們說,飛雪之所以喜歡挑戰劍客,正是她擇偶及選擇行刺夥伴的方式。那些年,經常能看到年輕劍客特意在大道通衢練劍,同時朝路上張望,以期能與飛雪一遇。
沒有人能遇上,他們忽略了一點,飛雪既然是刺客,就習慣晝伏夜行。
所以殘劍就遇上了。
那是一個雪夜。
飛雪既然名字叫雪,便喜歡踏雪而行──聽上去很浪漫,但如果,這個美麗、潑辣、劍術驚人的女子就喜歡浪漫呢?
據說,飛雪看雪地裏站著一個黑乎乎的人,攥著把黑乎乎的劍,劍斷了一半,模樣奇怪。那人練功正到酣處,冒出熱氣,融化身上積雪。飛雪知道對方是劍術高手,便忍不住一試!
她朝他刺出一劍!
一劍刺出,萬點雪花,雪不迷人人自迷,劍不多情人多情!
沒有人目睹殘劍與飛雪的一戰,但天下人都知道──
飛雪從此對殘劍入迷,對殘劍動情──
殘劍符合飛雪的每一條標準:
一、他劍術極好,在趙國不是第二,就是第一,很可能是第一。
二、他是刺客,殘劍想殺的人和飛雪一樣:秦王。
三、他還很英俊,這重要嗎?對一個女子來說,當然重要!
還能有什麽評論?用四個字:天作之合。
其他年輕劍客怎麽反應?只有嫉妒、羡慕!
──殘劍實現了年輕劍客們的幻想,他得到了最美劍術也最好的女子爲伴。
──殘劍還改變了刺客這個行業的性質。刺客通常是寂寞、孤獨的,如刺客長空,默默獨行,年年徒歸;但殘劍有佳人陪伴,刺秦反而成了一件樂事,可以年復一年,刺複其刺,其樂融融,其樂無窮!
因此,殘劍被飛雪改變。
據說,殘劍原來是劍癡、刺癡、書癡,他的劍法從書法中脫胎,但這時他又多了一癡:
情癡!
殘劍對飛雪情也癡,傳說他爲飛雪發過許多誓,比如非飛雪不娶,誰若傷飛雪一毫,他必殺誰等等。
殘劍唯有一點沒變──
殺秦王之志!當然這無須改變。
人們又說,殘劍與飛雪爲伴後,不斷攜手去秦國刺殺秦王,刺客殘劍與飛雪的名氣於是愈來愈大。
殘劍繼續從書法悟劍,終於悟出一套威力巨大的劍法!
這劍法若單獨使,已天下無敵!但還有一重妙處,能與飛雪劍法配合妙到毫巔,使原有威力增加十倍!
比天下無敵更厲害十倍,那是怎樣厲害?沒有人能說出,也許秦王能說出!因爲雙劍合璧,正是爲殺秦王而練!
劍法練成,是三年前的事。
殘劍與飛雪即刻進入秦國,潛入王宮。
秦王防 嚴密,他倆被衛隊發覺,兩人索性放劍一搏,攻向大殿!三千黑甲精兵,只爲阻住他倆一黑一白兩柄劍。但雙劍威力爲亙古未有,竟殺出血路,沖入大殿。秦王被迫也赤膊仗劍與雙劍鬥。
秦王赤膊,是因長袖被扯下。秦王幾乎被殺,脖頸被重創一劍!這一役,秦王雖僥倖逃得性命,但殘劍與飛雪的刺客之名,卻遠震六國,盛極一時,連原來的刺客首領長空也望塵莫及!
但此後,發生非常奇怪的事!
停止了!
殘劍與飛雪居然停止行刺了!
整整三年,刺客殘劍與飛雪銷聲匿迹,再不入秦國。
沒有人能夠解釋這麽什麽?
相關人士,都會有各自的解釋。
秦國衛士的解釋最流行,他們說,三年前行刺,殘劍仍差最後一劍,所以殘劍一定和飛雪在秘密練劍。這非常可怕!因爲沈默的刺客比活躍的刺客遠爲可怕,沈默的殘劍飛雪比活躍的長空更加危險。三年不刺,不刺則已,一刺驚人!等殘劍和飛雪再度行刺,那一定是最最可怕的一刺!
秦王大概也這樣想。
無名心中持同樣想法。
無名當然不相信,殘劍不出動行刺,是他不行了!
殘劍如果在練劍──
那殘劍一定就在練字──
殘劍的劍也危險,字也很危險──
劍在字中,字即是劍──
所以,無名打算隱瞞身份,對殘劍說。
,今夜子時,藏書八、請寫一個字,行不行?
三年可以改變一個人很多!
曾經有一個楚國人伍子胥,要過關沒有通行證,結果一夜間就愁白了頭!
何況三年?
無名的第一印象是,對手已經奇怪消沈,不像一個俠客了!
充其量只算劍客。
無名已經進到高山先生書室,高山先生便是:
殘劍!
殘劍的眼神很憂鬱。
殘劍是一名書生模樣,熊蛘病容。他穿的紅色袍子,雖然很乾淨,但卻很敝舊,有一股落拓之氣。他的病應該很重了。他佝僂著身體,不時咳嗽。總之,殘劍給無名的印象與傳說的完全不同,不見風流。唯一能證明他大劍客身份的,是他的眼。
那雙眼,敏銳中有寡歡,深遂中有落寞。
彷佛只需一眼,便能將來人看穿。
可他那麽落寞,卻對無名看也不看。
他淡淡看著別處,似乎若有所思。
無名恭敬地對殘劍行禮,這是個三面圍起的格間,牆由薄薄細竹編成。幾案上, 著一幅精美白帛,另有筆架、硯臺和清水。一副淺竹筐盛著的沙盤從屋頂吊下,盤上擱著短截蘆葦同一片竹篾。
無名看了看,不明白沙盤和竹篾做何用?
但無名沒有多管,他需要觀察對手。
殘劍身邊,立著一位眉清目秀的丫鬟。
無名也不多看丫鬟,行完禮,無名跪坐在對面,默默看殘劍。
殘劍出了很久神,終於像察覺到來人,說話的聲音很枯乾,很慢:「何以此時求字?」
無名鄭重答:「先生書法,名揚海內,平素求之不得,今日正是機會。」
殘劍慢慢問:「求何字?」
無名盯著對方:「劍。」
殘劍避開無名目光,卻將眼神投向無名腰中佩劍,淡淡開口:
「客人模樣,是愛劍之人?」
無名不答。
殘劍神態依舊淡泊,對來者像不經意,過了片刻,才自沈吟:
「若寫『劍』字,則需上好朱砂。」
丫鬟一旁說話:「主人,此屋無朱砂。」
殘劍慢慢說:「館中流水先生處有,如月,向流水先生借。」
──無名於是知道丫鬟叫如月。
──流水先生,自然是飛雪化名。
──無名不動聲色,聽這主仆間的對話。
丫鬟如月拒不從命,頗爲倔強,她對殘劍抗議:
「主人莫非忘了,流水先生與主人已三年無話,去也無用!」
──無名心中一動:三年無話?
──無名更加用心,仔細地聽。
殘劍和如月居然都不在乎有人在聽,似乎流水先生那邊,比這裏的客人無名遠爲重要。殘劍輕輕對如月歎息:「你去便是。」
如月動身,樣子極勉強。
外面,是可容納衆人的大間。隔著竹牆縫隙,無名看到三百名弟子坐成陣勢,正懸腕練字。三百人凝神定氣,靜默中有莊重的氣勢。
──無名看到,如月從走廊繞到對面,停在一間書間外。
──無名看到,如月很快便回來,髮鬢濕漉,含著淚,像受了辱!
殘劍見怪不怪,再歎息,對無名表示歉疚:「客人請稍候!」
殘劍親自動身,繞過走廊,停在對面那間書室外。
──無名卻少見多怪。
──因爲,他看到,殘劍竟足足在那間書室站了一個時辰!
──殘劍遠遠的背影像失魂落魄。
──有誰能令天下聞名的劍客殘劍癡癡地苦候呢?
──當然是流水先生飛雪了!
──無名初入書館,覺得這聞名遐邇的雙劍行爲舉止難以理解。
──非常奇怪。
九、怪行
飛雪非常美,不過無名初進書館,沒有看到。
無名要過兩個時辰才能看到。
無名在殘劍的書室求字時,飛雪拿著一樽酒,正懶臥雲榻。
室內,是字幅、幾案、床榻,都有一種名門閨秀的精美;與殘劍書室的簡 落拓不同,屋角燃著蘭香,散出芬芳。
飛雪的絲織衣裙雖也是紅色的,但質地異常考究精雅,足以令室內的擺設都失色,紅得嬌豔,紅得火辣,還有一點野,多年行走江湖美麗不馴的野!
一位老仆,白須蒼蒼,立在榻旁,替女主人捧著酒壺。
──無名在殘劍書室看不見遠遠對面室中的飛雪,但他後來捕獲了飛雪的老仆,因此知道那天飛雪書室中發生的事──
當時,如月奉殘劍之命,到飛雪處借寫字用的朱砂。
如月恭敬立到門口。
如月說:「有客人求字,主人特向小姐借朱砂。」
但飛雪倚在榻上,端著酒,只顧自飲,似乎如月說一萬遍,她也不聽!
如月低聲重復:「主人請小姐借朱砂。」
飛雪冷冷把身體轉過,對著牆,有意不聽。
如月倔強,不由提高了聲音:
「不知小姐聽清了沒有?」
突然,飛雪動怒!她手中酒,返身潑出。
雖然她背對如月,卻奇准無比,酒汁漉漉,正中如月一頭一臉!
如月沒有閃避,倔強站著,甚至沒有伸手抹掉臉上無聲流淌的酒汁。
飛雪懶懶一動,態度也很冷:「讓他自己來借。」
──如月轉身離開,無名沒看到的借朱砂過程便是這樣。
──如月咬著嘴唇,眼淚等回到主人殘劍處才奪眶而出,這無名看到了。
──然後是殘劍親自去借朱砂。
──殘劍借的過程如下:他到飛雪門外,默默站立,飛雪見他不說話,也傲慢不理,繼續飲酒,意思是他如果不開口,她也永遠不說!
所以,無名看到殘劍背影佇立在飛雪門口,足足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不說話並不奇怪,令無名奇怪的,是殘劍如月主仆無意透露的資訊:
殘劍飛雪,已三年無話!
爲什麽?
無名需要這個答案。
因爲殘劍飛雪聯手,天下無敵,此時二人不合,正是無名的機會!
無名覺得,必須繼續觀察!
殘劍站了一個時辰,沒能借成朱砂。
殘劍終於放棄,轉去老館長處借了朱砂,他捧著朱砂緩緩回來。
殘劍臉上,除了淡淡憂鬱,沒有太多表情,他似乎對飛雪的冷遇已習以爲常。
他準備給無名寫字。
如月告訴無名,按書館規矩,求字客人,須親手替先生硯墨。
無名點頭,如月捧著墨,呈給無名,如月再把硯臺揭開,加入少許清水。無名握住墨,在硯臺裏不急不緩地磨起來。
無名的手,穩,有力。
這是高手的手!
無名十年練劍,一旦動腕,功力便無形露出!
如月往墨中摻入朱砂,她緊緊盯著無名的手,憂慮轉望向主人。
但殘劍不看,不介意無名的手。
殘劍依然愁悵,似乎不能從與飛雪的三年冷戰中釋懷!
──以下情形,在對面飛雪書室中同時發生:
──飛雪也在看。
──她已經起來了,離榻靠在門邊,遠遠盯著無名穩穩的側影。
──老仆陪飛雪一起看。
──老仆看著,顯出憂慮,輕聲道:「先生有麻煩了!」
──飛雪冷冷不說話,不發表評論。
──老仆不安又說:「此人來意不善,姑娘也要小心!」
──飛雪看著,突然問:「此人使劍,你能接幾招?」
──老仆:「三招。」
──飛雪搖頭:「你一招都接不了!」
──老仆見狀,趁勢勸說:「強敵當前,姑娘應與先生聯手,切勿因小失大,意氣用事,讓此人鑽了空子。」
──飛雪勃然怒:「誰因小失大,誰意氣用事了?」
──她生氣發怒時,仍然有一種強橫的美!可惜無名在另一邊看不到。
無名繼續耐心硯墨。
無名將墨硯畢,穩穩袖手,等待殘劍寫字。
無名的全部注意都放在殘劍將寫的書法上。
殘劍伸手,從沙盤上拿起短截蘆葦。
殘劍一旦提氣做握筆狀,他穩健的手,絲毫也不亞於無名。
無名不動聲色看。
無名只是奇怪,殘劍握的爲何不是筆,而是一截蘆葦?
殘劍示意如月將沙盤推到中間,他慢慢將蘆葦伸向沙盤,試寫一次。
無名有些明白了,在沙盤上試寫,是書館給客人寫字的程式,可以先寫一個讓客人滿意的樣字,這也是對客人的尊敬。於是無名定睛看。
殘劍寫完一個「劍」字,他書寫的姿態,沒有掩飾,有一種高手的坦然。
一旦進入書寫狀態,殘劍便神情忘我,甚至像忘了剛才與飛雪的不快。
因爲他是癡──書癡!
無名看了一會兒,搖頭,表示對這種寫法不滿意。
殘劍不見怪,只淡淡示意如月。
如月將沙盤輕輕一抖,沙上的字被抖掉。
如月用竹篾「刷」地將沙面刮平,請主人再寫。
殘劍凝神,換種字形,再寫。
無名也凝神,觀看,搖頭。
沙盤抖動,「刷」地竹篾輕刮聲又起。
──飛雪和老仆在遠處書室門口看。
──殘劍足足示 了十幾遍。
──每一遍,無名都不滿意,請殘劍再寫,因爲無名發覺,殘劍的書法太過奧妙,很難捕捉其中的神奇劍意。
對無名來說,這是感受詭異、奇特的半天,無論殘劍還是飛雪,與他事先聽說、想象的都不同!殘劍和飛雪兩人的關係特別,殘劍藏有劍法的書法也特別。無名琢磨不透殘劍與飛雪爲何三年冷戰?不理解兩人的行爲古怪,他更不知道,該如何破解殘劍的劍法!
破解不了,已來不及,沒有時間!
因爲,秦國攻打趙國的大軍,已兵臨城外!
十、兵車行
黑色大軍,隆隆而至。
冷酷、威嚴、像黑色金屬一樣的軍隊,在城外列成大陣。這不是一支普通的軍隊,而是一座金屬的城,一架複雜、精密、鋒利的機器!陽光下,它的每個部件都清晰可辨:黑色的旗幟、林立的戈戟、披甲的戰馬、連環的戰車、圓形的盾牌,士兵一層一層,鐵盔蒙面,只露出冷峻的眼睛。它更像是一座充滿武器和殺氣的森林,醞釀著黑色風暴。
這是七國中最強悍的軍隊!
假如它運轉起來,沒有什麽可以抗衡它!
最好的劍客、路遇的城池或武裝,都可能被它碾得粉碎!
然而,沒有命令,沒有一把戈、一隻車輪或一雙馬蹄會擅動一下,秦軍軍紀森嚴。
馬蹄聲,傳令兵舉著黑色令旗在大陣前快速馳馬跑過。
黑色的城有了動靜。一排黑色士兵整齊地從陣中邁出,秦國的弓手。他們取弓、握緊、跪下。
第二排弓手從戰車後邁出,持弓站在前一排弓手身後。
馬蹄聲,第二名傳令兵舉旗策馬跑過。
大批箭手從陣中跑出,不看前方,側跪在弓手旁。每一名弓手,都配備一名箭手。箭手解下箭囊,捧著數十枝黑色長箭,準備供弓手發射。戰車上,嘎嘎的絞盤聲,巨型強弩也緩緩拉開了。給強弩配備的,是更粗射程也更遠的長箭。
一枝枝長箭搭上弓,瞄準前方。
秦國弓箭,與各國不同,硬弓需弓手用腳蹬開!
秦國軍隊,之所以百戰百勝,除紀律嚴明,便在於弓強箭快,六國的箭,都不如秦國的射得遠。秦軍每到一處,必例行放箭,試探敵情,並將敵人埋伏掃蕩一空!
陣中主將戰車中,鼓手提起鼓槌,擊向牛皮巨鼓。鼓聲「 」,震徹原野。
「嗡」的鳴響,第一排長箭率先破空,撕開面前的陽光!
密密箭雨,如飛蝗遮蓋天空,城中殘餘的少數趙國士兵見秦軍勢大,均棄城而去。
書館建在高臺,十分顯眼,因此也成爲秦軍射擊目標。
長箭射破紅色窗戶紙,發出尖利呼嘯。
「」!箭頭深深紮進對面紅色牆壁,黑色箭 「嗡嗡」顫抖,餘勢未消,顯得極爲兇猛。
書館裏的靜謐被打破了!
更多的箭穿透牆壁和窗戶射入,在習字的三百名紅衣弟子頭頂亂飛。「噗」、「噗」、「噗」、「噗」!黑色長箭密麻紮向屋裏各處,懸挂的沙盤繩索被射斷,底筐被射穿,細細的沙子像煙霧一樣騰起。硯臺、水盆、筆架一一破碎。墨汁濺開,水花四射,斷筆亂飛。
就連石制的硯臺,也擋不住秦國的箭!
一名弟子中箭,負傷倒下。
箭在亂飛,弟子們堅持不住,紛紛離座。他們朝門口湧去,想離開書館。突然,「轟」地一聲,大門撞開,白光 入,一個紅色身影擋在門口,背後,是密集的黑色箭雨。
老館長!
老館長眼中噴出怒火,兀立的身影像狂風中的帆,他寬大的袖管被風鼓開,那些箭,就在他後面呼嘯。
老館長:「你們記住,秦國的箭再強,可以破我們的城,滅我們的國,可亡不了我們趙國的字!今日,你們要學到趙國文字的精義。」
老館長慢慢走到幾案前,穩穩坐下,提筆寫字。
老館長悲憤的聲音蓋過箭雨,也震懾住弟子。他們表情變得沈著,開始退回座上,抱著必死的信念,重新拿起了筆!
黑色箭雨,穿射在四壁懸挂的篆字間。
可三百名紅衣弟子握著筆,構成了無聲、獨特的畫卷。他們在以這種方式,對抗著秦箭,捍衛著自己的書法。
再沒有人動了!
這,便是趙人的書法,趙人的倔強,趙人的精神!
城外,黑色盔甲閃亮,秦軍仍在源源不斷放箭。
一排排弓手,瞄準小城各個方向,輪流漫射。
每射一箭,旁邊的箭手立即將箭遞上。弓手拉軟一張弓,又會從背後換上一張新弓。
秦嘯聲猶如海濤,一浪一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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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你行我也行
紅色牆上,紮滿刺 般黑色的箭!
這是無名的機會嗎?
趁亂拔劍,刺殺殘劍!
趁飛雪遠在對面書室,不能過來與殘劍聯手。
無名認爲這不是機會。
剛才,頭一枝箭射入書室,將殘劍手握的葦管射斷,釘到牆上。「嗖」地一聲,又一枝箭以極大力道破壁而入。秦國強箭,異常剛勁,餘勢不衰,抖動尾翼。於是殘劍出手!
殘劍不看箭。
但手起處,黑色長箭已被殘劍攥在手中。
殘劍一折,箭鏃箭羽被折去,剩下箭 ,又成爲殘劍在沙盤中寫字的筆。
無名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
對呼嘯的亂箭,殘劍恍若不視。
殘劍像已完全進入書法之境。
書癡?還是別有深意?
無名跪坐在殘劍前,穩坐不動。
但無名卻覺得自己不如殘劍!
強敵在伺,外箭又源源射入,殘劍卻折箭做筆,似乎除了將寫的「劍」字,世間萬物再不能使他分心。劍術爲道,書法也爲道。求道者,若想有所大成,必心無旁鷺,恐怕莫不於此!
僅此定力,無名便自感不及!
殘劍能專注求道,才在數年中劍術精進,在天下劍客中獨享盛名。
無名也十年練劍,練得很苦,但無名仍會分心,有兩種心未徹底練去:
熱心。
好奇心。
熱心也叫同情心,無名雖然冷血,眼睛餘光瞥見大間中三百弟子,已有十餘人中箭受傷,無名不禁對那些無辜弟子感到同情。
無名還聽到老館長喝止弟子們,不禁對老館長之舉感到疑惑,文字精義,難道比性命都重?難道趙國書法,竟要在如此險厄之境中練成?
無名已經看出,那些弟子,均不會武功!
不會武功,便意味著以肉體硬抗利箭!
趙國是秦國的敵國,趙國人也意味著秦國的敵人──無名是秦國人!
無名卻很難把這些習字的趙國少年視爲敵人。
無名此來所殺,只有殘劍和飛雪二人。
無名是一名劍客。
劍客之上,更高的境界是俠客──
俠客與劍客的高下之分,在於俠客救人、助人而不僅僅殺人!
可哪個優秀劍客身上,不潛藏著俠者之氣呢?
殘劍已經放下箭 ,換成了毛筆,那是最古 的筆,用細絲將兔毛紮在竹管上。
殘劍對著幾案上的絲帛,像沈思著如何下筆?「轟」地又一枝利箭撞入,殘劍眉頭一皺。這時候無名就按劍一動,無名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殘劍是這書館中武功最高之人,殘劍爲何不出手救人──
可能有兩種解釋:
一、殘劍知道有辦法解救,但這辦法無名不知道。
二、殘劍很想起身解救,但強敵無名就在他前面虎視眈眈,殘劍須全神貫注對抗,分身不得。
無名想到這裏──
於是無名動了一動──
片刻之前,他確實想爲出殘劍的破綻,搶先出手,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
他暫不殺──
他讓殘劍暫時安心──
他可以代替殘劍去救,哪怕,那些趙國弟子理論上是敵人──
所以他才動──
無名按劍一動,殘劍便察覺了,聲音很淡:
「客人去哪里?」
無名答:「先生思路,被亂箭打擾,我去擋上一擋。」
無名的語氣,很平常,但殘劍擡起頭來看無名了,殘劍第一次認真看無名,目光很深邃。
殘劍:「聽說秦國箭陣,只有秦人的劍法能破解,你是誰?」
無名沈默不答。
然後無名起來,轉身,走出書室。
長長的走廊,如船艙內狹窄的甬道,劇烈震 ,承受著駭浪拍擊。但外面撲來的不是浪,而是殺人的箭。
無名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突然,他停住!
昏暗搖晃的甬道那端,有一個身影也走過來。
紅色的身影,很美麗的身影!
飛雪!
一劍刺出,萬點雪花!
但飛雪卻沒帶劍。
她看到無名也停住。
無名、飛雪相視而立,冷冷凝視著對方。
甬道外彷佛狂風驟起,秦軍射來新一輪箭,驚起飛沙走石,猶如天女散花,紛紛揚揚極猛烈地撞擊而來。秦軍嘯聲也如穿堂之風,在二人之間穿梭回 。
這是無名初次目睹飛雪。
他覺得飛雪真的很美,那是一種劍之美,只有使劍之人,才能領略到飛雪那種逼人的美貌!
他想到人們傳說的那一幕:靜靜的雪夜,殘劍的頭、身、劍都蒙上了一層白,然後漫天飛雪,雪中飛劍!
飛雪來做什麽?
她一直在等這邊的動靜嗎?
是不放心殘劍,來助殘劍──
還是──
無名、飛雪穩如泰山般地站立著,彷佛箭雨的狂嘯聲遠在天邊之外。兩人目光,像各自的劍。
無名:「是流水先生?」
飛雪:「高山先生爲你寫字,爲何離開?」
無名:「先生寫字,不能打擾,我去擋箭。」
飛雪:「不用你去,退下!」
飛雪語氣,異常剛烈,但無名不肯讓。
無名:「秦軍箭陣,天下聞名,流水先生未必能擋!」
飛雪卻冷冷一笑:「你行,我也行!什麽天下聞名,我卻不信!」
說罷,飛雪孤傲出門,她的紅袖翻卷,竟不像人們說的雪,而像──
火!
十二、三人行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這是一句著名的話。
飛雪、殘劍;、無名,一共三個人。
但此三人卻不是彼三人。彼三人是泛指,此三人是特指。
無名與殘劍飛雪,不是友,而是敵!
飛雪與殘劍也不是友,而是情侶!可過去是情侶,如今情同陌路,互不理睬!
接 ,敵耶?說不清?
飛雪知道無名是敵人,卻與無名同行,一同出到書館外。
殘劍也知道無名來意不善,卻仍然揮毫,允諾無名求的字。
無名此行,要殺殘劍和飛雪,卻拔出了劍,幫助這兩名大敵。
三人行,這三人的關係理不清,理還亂!
三人行,兩個在外,一個在內。
在外者爲救人,救無辜之人。
在內者?證道,證書法武功之道。
道可道,非常道。大道如青天,殊途如同歸。
是爲俠。
外──
箭勢如飛,如萬馬奔騰,呼嘯而來。無名、飛雪分別一南一北,紮勢而立。黑色的箭網將兩人籠罩,無名緊握劍柄,飛雪卻是徒手,火紅長袖翩翩。
突然,一道黑色閃電,無名快劍出鞘,斬向黑雨。幾乎同一瞬間,飛雪人也飛起,紅色長袖如戲雨遊龍,攬向亂箭。
無名揮動最精確的快劍,劍過處,黑色箭鏃齊齊切斷,箭 墜落。而飛雪的豔紅身影在箭雨中翻飛,更使人目眩!就像手擒飛鳥,她捏住一根箭 ,橫掃過,將隨後長箭一齊阻隔;紅雲一翻,新射來長箭已被她另一手用袖裹住。
無名、飛雪,一黑一紅,一個快劍在手,一個以輕靈制箭快,分不清誰更快!兩人身輕如燕,快如脫兔,遊走龍蛇。這是淩厲、優美的劍舞與袖之舞,充滿了令人目眩的快,使人動魄的美!
劍之舞與袖之舞,融合到一起,構成黑與紅的旋律!
秦國箭陣,名不虛傳,此起彼伏,猶如波濤連綿,一排一排襲來。
然而,沒有一滴黑色水花能快過飛雪與無名的快袖快劍,狼藉的箭鏃,猶如殘花敗絮一般紛紛 落,靜臥在無名、飛雪的腳下。
內──
殘劍的筆蘸滿墨汁,也落向絲帛了。黑色墨瀋劃向潔白的絲帛,墨汁摻有朱砂,黑中帶紅,黑紅墨瀋落到雪白絲帛上,也有獨特的韻味、獨特的美!
一旦揮出第一筆,殘劍也筆筆不停,懸腕運肘,大氣凜然。每一筆,都蘊藏著酣暢,都包含了快意!最好的劍法,莫過於與此比擬,而殘劍凝神揮 的姿勢,也恰似黑與紅的劍舞!
他的筆,與外頭無名飛雪的劍舞袖舞,似乎有某種呼應,某種感應。
書法是靜的,但靜中包含了動,絲毫也不亞於外面快劍的動!每一筆,每一畫,不僅與無名的快劍可抗衡,而且充滿了強烈的力度!
殘劍手臂收回,手腕帶著筆,劃向絲帛下方,他長舒一口氣,準備收束最後一筆。
而此時──
箭雨中的飛雪突然叱吒──
她揮袖出手!
朝無名出手!
不是劍,但和劍一樣可怕,也一樣美!
萬點雪花,將無名包圍!
黑的雪。
劍意!
十三、今夜子時,行嗎?
無名覺得眼前一暗!
他側頭,發現無數黑點從飛雪袖中激射爆發!竟然還有一陣隱約的香。
箭未至,香先至。暗香浮動,人約黃昏。
無名本來是想與飛雪殘劍相約黃昏的──
他的計劃是,先求殘劍的字,再與飛雪殘劍相約,黃昏時夜幕將落,他希望在天黑前便把二人截殺,否則夜長夢多,多則生變──
但一連串的變故使他不得不改變主意──
他要先對付飛雪的淩厲襲擊。
劍術高手,將爆發殺人時,身體必先生出殺氣!
無名若生出殺氣,會是一種冷。
但飛雪的卻是香!
飛雪袖中已裹住衆多長箭,她不用劍來殺無名,而是劍意!
劍意就是那些箭,但也不是箭,因爲箭已碎。
碎成箭鏃、箭羽、箭 和無數更小的零碎。
無數箭鏃、箭羽、箭 一齊射向無名,星星點點,每一點都是殺人劍意!
無名正面上方是秦軍撲來的漫天箭雨,側方是千點劍、萬點劍,箭箭劍劍都難敵!
無名不能敵!
他退!
後退是爲了更好的前進。
後退是爲了使用絕殺的劍!
無名退了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數步。
然後他進!
前進,出劍!
前進的同時出劍,動作不分先後。
人劍合一!好似一個雷霆!恰似一種籠罩大地的冷!
劍光中,飛雪襲來的千點萬點劍意被撲滅,像被風卷起,沖向空中!
那些箭鏃、箭羽、箭 一起現回原形,撞向天上飛來的一枝兩枝三枝十枝千枝萬枝秦箭!
安靜了。
彷佛一陣大風吹過,又恢復了最初的寧靜。
秦軍的箭陣也射完,秦嘯聲嘎然而止。
無名、飛雪收勢站定。
厚厚一層秦國斷箭 撒在地,像開了遍地的黑菊花。
無名、飛雪一南一北站立在黑菊花叢中,像兩尊塑像紋絲不動,凝視著對手。
無名在想,自己雖破了飛雪劍意,飛雪卻尚未亮出飛雪劍。
劍意已驚人,那柄真正的飛雪劍不知該如何抵抗才好?
也許他根本擋不了?
他想到了原來計劃中的黃昏之約──
這時飛雪說話:「好身手!」
無名:「流水先生更是好身手!」
飛雪:「你不爲求字而來!」
無名看著飛雪,並不否認。
無名:「在下有一件東西,想請流水先生過目。」
飛雪等待。
無名卻將劍不動聲色回鞘,慢慢說:「子夜,藏書閣。」
他與飛雪相約子夜──
他還惦記著另一件事──
他慢慢回到館中書室──
室中與他出去時無大異,但已成了一個字:劍!
很大一個「劍」字!這就是無名向殘劍所求,殘劍也傾力所寫。筆意淋漓遒然,剛勁絕倫,靜靜落在精美的絲帛上。殘劍靜不作聲,坐在幾案前。無名也不言,跪坐。兩人重新面對,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只是多了一幅殘劍的心血!
無名默默看字,良久。
無名慢慢說:「好字。」
殘劍低著頭,也良久:「好劍!」
無名略略一怔:「先生並未見我出劍。」
殘劍卻意味深長,淡淡一笑:「若無你的劍,也無此字。」
那一刻,兩人關係敵耶、友耶?惺惺相惜耶?
男人和男人,高手與高手,衆敵之前,是否有一種爲友的微妙呢?
但無名的聲音冷下來:「在下還有一事相求──」
殘劍憂鬱的眼?起,看著無名。
無名冷峻道:「請先生看一件東西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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