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原著◎李馮
資料提供◎王二麻子
第五章 第二個故事之劍在天涯
一、劍在王宮
燭火紋絲不動,安靜燃燒。
大殿裏極其空寥,秦王與無名相對而坐,那情形與無名面對殘劍的情形頗爲相似,只是沒有了利箭的聲音。
無名慢慢飲酒,他故事已講到一半。
秦王側頭,像在軍隊放出利箭時,趙國書館裏的情形。
秦王發問:「那些趙人,面對我秦箭,當真不動?」
無名如實答:「趙國書法,寧折不彎,剛烈過人。」
秦王聽了,沈默片刻。
秦王:「你所求『劍』字,有何難寫?」
秦王指殘劍爲何反復替無名試寫,又被室外擋箭的劍氣感召,方能一氣呵成?
無名沈著回答:「臣所求的『劍』字,天下有十九種寫法,各國各地不同。臣求殘劍寫的,是除去十九種變化的第二十種。書法劍術,都靠手腕之力與胸中之氣。那第二十種,便有他劍法的精妙藏於字中。」
「哦,」秦王道。
無名的話題,觸中了秦王的心思。
秦王沈思感慨道:「一個字,竟有十九種寫法,互相之間,又不相通,多爲不便。若寡人滅掉六國,必將這些雜七雜八的寫法統統廢掉,使普天之下,只通行一種文字,豈不痛快?」
無名問:「大王果真有統一天下之雄心?」
秦王:「天下之大,六國算什麽?待寡人平定六國,還要率大秦鐵騎,東渡大海,西跨流沙,從日出之地,掃平到日落之處,這,才叫天下!」
說完,秦王淡淡一笑:「什麽寧折不彎,趙國書法算得了什麽?能行遍天下的書法才是大家,才是天下的書法!」
秦王話語間透出一代君王的豪氣,那豪氣籠罩大殿。
無名一震,注視著秦王,但不說話。
秦王看著裝著那柄殘劍的盒子,招手,老宦官領兩名小宦官上,取出盒中一方折叠的絲帛,「呼」地張開。
「劍」!
殘劍替無名寫的字!
無名將這幅字也帶回給秦王過目。
「劍」在王宮!
巨大的絲帛懸在秦王旁邊。燭火映照中,碩大的「劍」字遒勁森然。現在,能夠看清楚了!每一筆畫都如破空而出,淋漓的墨汁,閃著暗紅寒光,襯托著幾案上沈重的斷劍。
秦王看著字,凝神不動,似在揣摩。
這是天下最好的書法嗎?或者說劍法?
秦王看了良久:「你說字中有劍法,可在寡人看來,這只是普通之字!」
無名:「書法劍藝,境界相通,奧妙全靠領悟。」
秦王:「你悟出什麽?」
無名搖頭:「臣直至今日,尚未悟透。」
「哦?」秦王看字的目光,有些迷惑。一幅書法,竟會如此深奧!
「你求字悟字,本爲破解雙劍劍法,」秦王把目光收回,轉向無名,聲音咄咄逼人,「若悟不出,你如何挑戰?」
無名慢慢回答:「臣在去挑戰前,曾無意聽到一個秘密!」
秦王:「是何秘密?」
無名:「殘劍與飛雪不合,因爲嫉妒。」
秦王:「爲何嫉妒?」
無名:「爲長空!」
秦王:「長空?」
無名的故事,確實詭譎叢生。
秦王沒料到刺客長空,居然與殘劍和飛雪有關係?
秦王被吸引住。
無名:「有人傳說,飛雪曾與長空有私情。」
秦王饒有興趣,繼續聽。無名又說:
「但殘劍一直查無實據,所以對飛雪嫉妒,而飛雪惱怒殘劍猜疑,便與殘劍不合,兩人日久生怨,漸漸行爲怪異……」
二、夜晚風情
迷離、幽暗的紅色甬道,一個紅色、幽靈般的人影快速走過。
──這些事,是無名後來查實並聽說。
──無名捕獲了書館中飛雪的老仆。
那人躡步無聲,衣袖被風鼓起。
是殘劍!
殘劍的表情扭曲,有一種古怪的悲哀,又有深深強烈的渴望,自從三年前他聽挽 雪與長空有私情,每逢夜晚,他臉上便是這種表情!
那時,他爲練出刺殺秦王的劍法,正苦苦在書法中參悟,他要做一件事,總如癡入迷!他在書法中入了迷,飛雪覺得煩悶,便出去遊逛。他耐得住寂寞,而漂亮女人通常都耐不住。飛雪帶老仆出去足足遊逛了數十日才回來。
他的劍法已經練成!
他帶上飛雪,一同去秦國行刺秦王。
可出發前,殘劍忽然聽挽 雪與長空有染!他惱怒向飛雪查問,飛雪拒不承認。他知道這是有可能的──飛雪性格放肆,喜歡強大的男人!聽說長空武功強悍,時常面挂微笑,那微笑的虯髯刺客,不知迷倒過多少女人?長空的名聲還很大,殘劍在劍法未練成前,名聲無法與長空相比。飛雪也會像當年那樣,一劍刺向長空,並因此愛上長空嗎?這些猜想,苦苦折磨著殘劍!
殘劍只覺得飛雪對待自己態度不如以前了。
他與飛雪潛入秦宮,與三千衛士大戰。
那一戰,使他和飛雪名震天下!
但那一戰,也功敗垂成,他和飛雪刺傷秦王,卻差一劍!
沒有人知道,他一劍失誤的原因,他手中的劍本不該失誤!
他在最後一刻失誤,只因爲他已不信任飛雪,他被內心的苦惱纏繞!
事不遂,他和飛雪返回書館。
他和飛雪大吵一場,然後兩人就不再說話。
他懷疑,飛雪爲何還不離開他,去追隨長空?
也許長空行蹤不定,跟飛雪只是一夜尋歡,並不求海誓山盟?
殘劍又懷疑,此事無中生有,流言本來是假,但爲何飛雪和當初相比,已判若兩人呢?
殘劍很苦惱──
他曾經是一個俠,但他現在已不是俠,因爲他爲情所困,無心行俠!
他還曾經是刺客、劍客,但他對此二者也早失去興趣,因爲他的情已被扭曲!
對一個刺客、劍客、俠客來說,最危險的不是武功卓絕、防 嚴密的對手,而是:
情!
接 生,無論刺客、劍客、俠客通通都會顯出原形,變回人!
人有喜怒哀樂,人有悲歡離合,情一逝,人便現出人性。
人性會悲哀!
殘劍很悲哀!他每天晚上,都會穿過空空幽暗的紅色甬道,到另一端的書室窺看飛雪。他不知道自己爲何要這樣做?可是他做了。他現在就悄悄站在飛雪書室外,從縫隙看著飛雪的背影。
飛雪背對著他,很美!
她也許知道他在外面。
或許她故意不理他!
人性包含著性欲,殘劍覺得自己對飛雪的欲望非常強烈,幾乎要爆炸!可他知道,如果飛雪和長空那件事是真的,他決不會原諒她!因爲,他實在太愛她了──
殘劍站在幽暗中,表情痛苦、奇特。
這是每夜申時的事──
甬道空了,申時過去,殘劍退走,只餘空蕩幽暗的紅──
但突然,甬道中又有具快速移動的人影,方向與剛才殘劍的相反──
是飛雪!
飛雪豔紅的衣袍鼓起,像辣辣的風。
飛雪同樣停在殘劍的書室外,朝裏面窺看。她看到殘劍面無表情,端坐在燭火旁,正由丫鬟如月在梳洗寬衣,準備就寢。
飛雪的臉色和殘劍剛才一樣扭曲、嫉妒!
她是一個女人,很難容忍另一個年輕女子在碰殘劍!
飛雪和長空究竟有沒有私情呢?她究竟爲何還留在書館,與殘劍夜夜互窺呢?沒有人知道。
──這是夜裏戌時的事。
──然後,長長曲折的甬道就再沒有動靜。
三、一夜情
「如此說來,殘劍與飛雪兩大劍客,是被飛雪三年前的一夜情所困!」秦王聽罷,緩緩總結道。
無名沈默不說話。
「殘劍想要求證,而飛雪卻怨他猜疑,致使二人不合!」秦王繼續說。
無名無表情。
「想不到殘劍與飛雪,夜夜互窺,竟如此怪異?」秦王感慨。
無名不動聲色。
「但飛雪與長空曾有一夜之情,寡人怎麽不曾聽說?」秦王忽然盯住無名。
秦王耳目衆多,歷來對殘劍、飛雪、長空這三名大敵的情形,自然搜集詳盡。但諸多情報,獨缺一夜情這條,所以秦王不免生出疑竇!
無名仍不動聲色。
臨淵不動,面對大王質問也不變色,正是劍客本色。
「臣初去書館前,只是聽說,」無名回答,「若非親眼目睹殘劍與飛雪互不言語,臣也不會相信此事。」
「嗯,」秦王臉色稍緩,畢竟三年來,無名是能查出敵穴所在,並孤身深入的第一人!
無名繼續說:「臣一見殘劍飛雪不合,便想到一夜情之傳聞!」
秦王聽。
「臣以爲,二人關係扭曲,正可利用!」無名道。
秦王點頭。
「傳聞關鍵,在於長空!而長空神矛,那時已被臣斬下,正置於臣背上盒中。」無名說。
「所以,你便與殘劍飛雪分別作午夜之約,想將長空神矛送去,請二人一驗?」秦王說破無名計策。
「是。」
「若傳聞爲真,便可激怒殘劍,使二人關係更爲扭曲?」
「是。」
「攻敵莫過於攻心,殺人莫過於用情!借情殺人,果然冷酷!」
秦王一邊贊,一邊冷冷盯著面前的殺人劍客!
十年來,秦國從未有過如此精良的劍客!
破敵不擇手段,用心之狠,恐怕秦王手下劍客中無人能再出其右!
這個無名,面對強敵殘劍,非但不恐懼,只是用心!
這個無名,面對美貌飛雪,非但不動心,反而攻心!
此人應該改名叫無情──秦王這樣想!
「據寡人攻趙大軍回稟,他們那日射完箭陣,見城中並無抵抗,便安營駐紮,準備第二日前往趙國縱深,」秦王慢慢打開面前一冊竹簡,念完問,「你從書館出來,又到何處?」
無名飲酒,想了一想。
──群山連綿,荒野無邊,秦軍依山紮帳,一座座黑色營寨排成長蛇,蜿蜓無盡。
──嫋嫋的炊煙飄起,暮藹茫茫,秦軍陣勢,令人動魄!
──天黑沈,生起篝火,無名獨自在一處廢棄屋中端坐,面前是殘劍的那幅「劍」字!
「臣當時連夜悟字,想找出殘劍劍法之走勢。」無名答。
「你悟不出!」秦王說。
「是,」無名低聲道,「但午夜子時之約已到!」
「你別無選擇,必須去挑戰雙劍!」秦王道。
「是。」無名道。
「在寡人看來,你與雙劍決勝,其實便在此夜,」秦王緩緩道,「所以你如何挑戰,寡人倒很想知道!」
四、那一夜的事情
一個晚上,能發生很多事情。
事情是由人做的。
所以,人決定事情。
有哪些人?
藏書閣門被推開,殘劍帶著丫鬟如月走進來。他環視著這個熟悉的地方,書館最典雅隱秘的所在,四周堆放著古香古色的竹簡,幾案上是特製精致的文房四寶。上畢今日最後一課,老館長和衆弟子已經擡著受傷的弟子離開。整座書館都很冷清。殘劍知道秦軍在城外紮營,他還知道飛雪沒有離去。只要飛雪還在,他也就留下──
殘劍飛雪,天下一絕!天下人都這麽說──
殘劍飛雪,生死相依!殘劍這樣想。但他和她相依的方式又很奇怪,不說話,不理睬,甚至相互敵視──
殘劍來赴白天與那個佩劍客人定下的約,他並不多想那個客人,那人的劍術很好,殘劍也看出對方的來意不善!不過自從殘劍練成絕世劍法,他就不再在乎天下任何一名劍客,他只關心飛雪──
他在想,飛雪會來嗎?
藏書閣門第二次被推開,飛雪帶老仆走進來。
飛雪看到,蒙著薄紗的燈籠已被點燃,紅光綽綽朦朧,殘劍和丫鬟如月在那裏。
飛雪知道,殘劍和自己一樣,也來赴白天客人的約。
那個客人的劍術很強,接住了她於箭雨中發出的劍氣,但飛雪認爲這沒關係,她並沒有真正亮出飛雪劍。飛雪很自信!她覺得如果再鬥一場,她完全能夠對付得了!
飛雪看看站在那邊的殘劍,只是有些惱火!
殘劍的髮髻和袍子都被拾掇得很好,是那丫鬟如月所爲,三年前,這些事都是飛雪幫殘劍做的!
她恨殘劍,所以遷怒於如月!
藏書閣門第三次被推開,一個人孤身走進來。
無名!
無名表情很冷酷,捧著一隻方盒。
無名目光緩緩掃過,依次看到飛雪、老仆、殘劍、如月。他們的後面,竹簡堆積如山。
人已齊。
一共五個人。
兩對主仆,一對情侶。
情侶已失合。
一個孤獨的敵人──無名是敵人。
但,還有一個人──
一個不在場的人。
一個已消滅的人。
一個雖被無名消滅,但在殘劍和飛雪心中仍耿耿於懷的人。
殘劍和飛雪大概還不知道此人已被無名消滅。
「啪」!
無名不說話,只行動。
他把手中方盒打開!
靜謐被打破,盒中射出寒光!
飛雪吃驚!
殘劍吃驚!
如月吃驚!
老仆吃驚!
無名不吃驚,他只要對手吃驚。
他緩緩將碩大銅矛從盒中取出,戴在拳頭上!
飛雪脫口道:「長空神矛!」
無名冷冷觀察──
飛雪吃驚是單純的震驚,自從無名將銅矛亮出,飛雪的目光便一刻也不離開無名手中的矛──
另一邊殘劍的表情則較複雜,殘劍只看了一眼銅矛,即轉向飛雪,似乎飛雪反應之強烈,使殘劍大爲驚訝,也大爲不滿──
飛雪不願相信,她抗議:「這不是長空的矛!」
無名沈著將手一揮,矛尖指向飛雪:「一矛在手,天下無敵手!不信請驗!」
飛雪被激,怒叱朝無名出手。
她一急之下,手中已掠起幾案上一副硯臺。
這很像是女人所爲,情急之時,抓到什麽算什麽,劈頭蓋臉,就砸向無名!
但不是一般的劈頭蓋臉,硯臺中凝住的墨汁被飛雪掌力震碎,飛舞射出,萬點細墨,呼嘯而至!
無名閃。
他閃過細墨的襲擊!
飛雪的硯臺跟至,像一記重重的耳光,很憤怒!
無名不再閃,他曲肘迎上,矛刺硯臺,這是他從長空那兒見到的一招。
矛尖銳利,正中硯臺,「啪」地一聲將石制硯臺紮碎!
飛雪受震也退後,但她冷冷一轉,手中又多了兩件武器:未硯的硬墨和毛筆。原來,筆 爲熟銅,這藏書閣內任何一物,均可拿來對敵。她左手持筆,右手握墨,再攻無名。
無名伸拳左擊右刺,長空的神矛果然銳不可擋,瞬間撞碎硬墨與筆 。
一幅長長的竹簡突然淩空展開,是藏書閣寫字的竹簡。竹簡一端攥在飛雪手裏,另一端裹向無名,就像靈活的長鞭。長鞭勁風抖動,將無名圍住。無名一刺未中,反而被竹簡打中矛身,啪啪作響。無名矛法不亂,陡然手肘挺直,化矛爲劍,大喝一聲將矛淩空劈下,鋒利的矛尖如劍刃,削斷竹簡與細繩,片片碎竹失力濺落,簡鞭被開膛剖肚!
無名收勢,矛尖凝住,對著飛雪。
瞬息之間,神矛連破文房四寶。
威震藏書閣!
滿地碎簡與筆墨,難掩神矛的強烈殺意!
方形、用薄紗製成的考究燈籠,散發出暗紅的光!
飛雪紅衣一躍,退後,神色黯然!
飛雪:「這確是長空神矛!」
殘劍看著無名,也冷冷開口:「你從何處得來?」
無名手一收。
這是無名與飛雪第二次戰,藉助長空銅矛之神力,已堪堪占得上風,但無名心中,對旁邊觀戰的殘劍卻十分忌憚,因爲除了看到殘劍一幅字,無名從沒有見過殘劍真正出手!
殘劍不動。
自從飛雪持文房四寶攻擊無名,殘劍卻始終袖手旁觀,是對飛雪的武功頗有信心,還是不屑于無名手上的神矛交手?
或不願……
無名冰冷的目光從殘劍掃向飛雪。
無名:「此矛,爲在下從長空手中所砍!」
飛雪眼神一痛:「他敗在你的劍下?」
無名:「是。」
飛雪:「他如今人在何處?」
無名:「矛在人在,矛去人失,江湖上不會再有長空的身影了!」
飛雪:「你爲何要傷他?」
無名不答。
無名用另一句話答!
他冷酷地將目光又移向殘劍:「長空被敗時,要在下答應他一件事。」
飛雪厲聲:「何事?」
無名不管飛雪,只看殘劍:「長空說,他此生縱橫萬里,無牽無挂,唯有一人,令他不能忘!」
殘劍眼神也痛了!
其實,飛雪剛才連問三個爲何時,殘劍的眼中就隱隱做痛!
無名知道,殘劍已經猜到,但仍慢慢將答案殘忍說出:
「飛雪!」
殘劍的臉色變了!
飛雪的表情卻有悲也有歡喜!
無名清楚,這正是千鈞一髮之時!
──他證實了飛雪跟長空的私情,也驗證了殘劍對此的嫉妒!
──他必須繼續冒險,但他實在沒有把握,會不會惹得雙劍同時出手!
──對能夠戰勝雙劍合擊,他完全沒把握!
但他不動聲色,慢慢將銅矛從手上除掉。
他彎腰俯身,將銅矛放回地面漆盒。龍形盒身花紋與鋒利矛尖,耀得人眼花,擾得人心亂!
使敵人心亂!
這是無名的目的。他起身,回看殘劍飛雪。
「長空囑託,將此矛交給飛雪,挽 雪會爲他復仇!」
無名冷冷說完,轉身,穩穩走向門口。
「站住!」
有人說,是飛雪!
「你以爲,還能走出此門?」飛雪憤怒的聲音在顫抖!
無名不動,也不回頭。
他在等──
果然──「飛雪!」
無名聽到另一個也憤怒得顫抖的聲音,是殘劍!
無名知道,自己的使命已完成──
就像在鑊下點起火,他既燃起了飛雪的憤怒,也點燃殘劍的憤怒──
但殘劍的憤怒卻不對著無名,在殘劍眼中此時無名已不存在,殘劍的憤怒對著飛雪──
無名在這個夜晚的事情已做完,他該隱退。
無名背對著殘劍與飛雪,聲音非常冷漠:「在下此來,便是挑戰。」
他有意停頓一下,然後說:
「二位若戰,明晨,城外。」
無名再不多說,他知道說了這話,對方一定會等到明晨,於是,他離開。
長空的神矛,被留在室內,在盒中,被暗紅的燈籠映照──
五、那一夜的畸情
一個晚上,可以容納很多事情。
請等待,無名這樣告訴殘劍和飛雪,等到明天早晨決戰。
此時離天明還有三四個時辰。
對殘劍和飛雪來說,白晝屬於決戰,而夜晚屬於情。
今夜的情,與往夜的情不同,可惜是──
畸情!
夜已深,已很深。
幽暗、紅色的長廊,有輕輕的「沙沙」聲。
一具紅色憤怒的身影,掠過袍風,飛快穿過。
是殘劍,還是飛雪?
由於無名拜訪,今夜兩人的互相偷窺被打斷了,到此時才開始進行──
殘劍先開始!
殘劍的袍翼張得很開,很悲傷──
他沒有理由不悲傷──三年來的懷疑,終於在今晚被證實!飛雪果然曾與長空有私情,恐怕殘劍本人的手臂被別人砍下,飛雪的反應也不過如此強烈吧!殘劍自己的武功太高,手臂根本沒有被人砍掉的可能,所以,殘劍大概沒有機會享受到飛雪的強烈感情,這讓殘劍很悲傷!他情願用一隻手臂換取飛雪對自己的感情!
他還很討厭自己──他是一代大俠,或大劍客,爲什麽就陷在對飛雪的情感裏不能自拔?夜複一夜,他迷戀於偷窺,迷戀於飛雪的背影。他情知自己不能原諒飛雪的背叛,爲何卻反過來渴望飛雪的原諒?他做錯了什麽?剛才,他應該出劍,一劍結果那個討厭的傢夥嗎?他不好意思承認,他其實很感謝對方砍掉了長空的右手嗎?長空的手伸得實在太長,竟伸到了飛雪這裏!如果是他本人遇到長空,會不會也砍出一劍?他恨長空!但他竟討厭地仍喜歡著飛雪!因爲,他不願恨她!
所以,殘劍還是決定給飛雪一個機會──長空手臂一廢,等於從江湖上消失,如果飛雪能回心轉意,殘劍願意明早出劍,替飛雪出劍,結果那個挑戰的傢夥!只要飛雪不再愛長空,殘劍可以做任何事,戰遍天下之戰,爲她!
所以,殘劍覺得,今晚的偷窺是非窺不可!
他來到飛雪室外,躡步輕聲,屏住呼吸,對高手來說這很簡單。
他窺──
暗紅的燭光,長空銅矛靜靜放在盒子裏。
飛雪背門端坐,對著銅矛,黯然神傷。
套在矛中的那只手,三年前撫摸過她,如今已灰飛煙滅。
矛底端鑄有兩個裝飾銅環,其中一環缺了一半,像飛雪心已破碎!
飛雪慢慢地伸手,從旁邊摸出一個錦囊。她從錦囊中取出一個小紅布包,再將布一層層揭開。裏面顯然是她的珍愛之物。
殘劍悄悄瞪直了眼睛!
他看──
他看到一粒赫赫閃光的碎銅!
他看到飛雪又伸手將銅矛從盒中捧出,把碎銅緩緩對向銅環缺口。
恰好對攏,銅矛完整無損了!
殘劍覺得內心要瘋──
漫天飛雪,一劍刺出,萬點雪花──
他曾跟飛雪一戰──
而飛雪也曾跟長空一戰,並一戰定情嗎?那處缺銅,是飛雪與長空相交的紀念嗎?
殘劍湊著窺視的臉,痛苦得變形。
「沙沙」的腳步,帶著急促與憤怒,鼓起紅色的翼穿回甬道,奔回他的書室!
他癡癡坐在那裏,人已經麻木。
連丫鬟如月來替他更衣,服侍他入睡都沒察覺。
他只想到一個場面:
飛雪將來。
幽暗、深紅的長廊,空空蕩蕩。
他已經偷窺完飛雪了。
應該輪到飛雪來窺看他。三年來,兩人每夜不都如此嗎?
今夜,飛雪會不會來?
夜很長,飛雪要來還來得及。
殘劍猜得不錯──
彷佛一陣風穿過長長的甬道,帶來輕輕腳步,一個豔紅的身影──飛雪。
飛雪有一萬個理由要來──
她習慣於來。再說,今夜發生如此大的變故,她尚沒顧得上看殘劍的反應──
她想看他的反應,也許,她在愛過長空的同時,現在仍愛著殘劍──
所以,她來。
她來了,無聲地站在殘劍室外,然後偷窺她。
她頭一眼沒有窺見殘劍。
因爲替殘劍寬衣的丫鬟把視線擋住了。
所以飛雪先看到的是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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