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慕杜華真是不到你不服。
八十年代極盡癲狂，《慾望化迷宮》、《慾望之規條》、《鬥牛勇士》等好玩好笑之作一部接著一部。八八年的《女為悅己者狂》是這年代的壓卷，把黑色幽默、荒誕怪雞、以至超現實冶於一爐，後來拍於九十年代的《綑著我，困著我》、《情迷高跟鞋》已無復當年──總覺得艾慕杜華又camp又癲的戲不適合太多靚人，Carmen Maura（即《女》的主角）不再與艾合作實在是件憾事，《蕩女Kika》（九三年）請來了JPG當服裝設計，電影節時文化中心劇院內的觀眾笑過人仰馬翻（不曉得為何電影節的觀眾總特別喜歡笑），但喜歡艾慕杜華的人或許不是味兒，「過猶不及」實在是金科玉律。
窮則變，變則通。
九五年艾慕杜華一變，把頭栽到通俗劇裡去，更明確一點說，是「家庭通俗劇」（Family Melodrama）。
無意識三部曲
《愛火花》（Flower of My Secret）（九五年）的女作家Leo被從軍的丈夫拋棄而堅決不再寫愛情小說，要重新尋找新生活；《活色生香》(Live Flesh)（九七年）開初本來像個浪子及警察的故事，中段浪子出獄後對舊相好一直痴心妄想，到後來竟然發展成一段三角關係，為人妻母的女角面對家庭分裂的困窘；《論盡我阿媽》(All About My Mother)（九九年）中母親對兒子死去悲慟不已，把心神再一次傾注在舞台生活及與一班姊妹的感情上，在那裡她重拾了過去……
沒有了「演胸突點」的奇裝異服，沒有了「過份」抵死趣怪的gags及橋段，艾慕杜華繼續用他豐富斑斕的色彩，展現出更動人的人物關係、更深邃的寓意。一次訪問中，艾把《愛》、《活》、《論》歸納為無意識的「三部曲」，共通點是都脫離了黑色喜劇的故有作風，而且一次比一次好，到了《論盡我阿媽》已帶有悲劇的味道了。
說不能不佩服艾慕杜華，乃在他敢於棄舊迎新；對藝術創作者（薄有成就尤甚）而言，食老本永遠比創新的好，何況電影是最昂貴而處處要精心計著的媒介？
由Sirk到Fassbinder到Almodovar
家庭通俗劇最早可溯源至二次大戰後，美軍回鄉後婦女從生產線回到家庭崗位，女性觀眾多了、再加上時代的需要，一連串圍繞家庭角色關係、以愛情或女性情誼為題的通俗劇影片相繼湧現。Douglas Sirk是這個時代這個類型的代表人物，Sirk的電影除了有可觀的娛樂效果（一流演員、煽情的故事、動人的音樂），同時也往往突顯了傳統觀念中對兩性、階級、種族的種種桎梏，如五五年《All That Heaven Allows》中年青的園丁洛克遜愛上了中年有錢寡婦珍維曼，電影多翻強調男女主角身邊人的睥睨目光，顯示社會對「情侶」的定義及預期：男高女矮、男大女少、男比女的富有及更有社會地位，其實放在今天香港也一樣合用。
所以Sirk的通俗劇即使是百份百的娛樂片，也有其時代的意義──《All That Heaven Allows》有一幕很著名的場面：兒女將離開母親前送她一台簇新的電視，除了顯現電影導演對電視之不滿（電視出現之初影響了電影票房收入），也實在是人類此後永遠吃電視奶水，過著虛空生活的最貼切寫照。
五十年代到現在，家庭通俗劇拍了好幾十個年頭，歷經了六十年代的婦解浪潮，以女性的憂慼喜樂為主導通俗劇變得不再稀奇。艾慕杜華或許沒有受過Sirk的影響──荷里活導演中他更喜歡《彗星美人》的John L. Mankiewicz；反而德國新電影的法斯賓達是Sirk迷，他的《恐懼吞食心靈》正是翻拍自《All That Heaven Allows》）──艾慕杜華一板一眼地處理家庭通俗劇卻又別開生面。
因為，艾的camp味依舊：《愛火花》中女作家懷念丈夫於是穿起他送的靴子，但靴太窄竟然四處找人為她脫靴。另《愛》中的女官家及其子這對「舞林拍檔」也很一絕；《活色生香》稍「正常」了，但警察意外被槍傷後半身不遂，後來卻成了輪椅籃球選手，還有結局重複電影初段在交通工具上臨盆的情節；《論盡我阿媽》的母與子、後台姊妹關係都動人，但看官大概不能忘記那位峰頭甚勁的變性奇女子。結局父親出現雖永不能跟兒子見面，但觀「老父」一身衣飾又使人哭笑不得，倒帶來一點「comic relief」的效果。
在傳統男女角色分明的通俗劇中大玩變性及易服，艾慕杜華不是硬橋硬馬的婦解分子，他的出發點雖不在挑戰固有觀念，但肯定豐富了幾十年來的通俗劇。Sirk倘若在生（死於八七年），給他看看《論盡我阿媽》，恐怕會笑不攏咀。
女演員啊你真偉大
像美國的卡薩維蒂及史高西斯，日本的成賴已喜男，香港的關錦鵬及舒琪一樣，艾慕杜華是另一個經常與最優秀女演員合作的導演。《論盡我阿媽》所以好，幾個女演員Cecilia Roth（母親）、Marisa Paredes（舞台劇台柱）等都非常出色，電影出現過《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幾個片段，除了如上所述顯示艾對Mankiewicz的鍾愛，《彗》也是影史上一部不可多得的「女人戲」：Anne Baxter及Bette Davis迸出激烈火花。而且，《彗》也是一個舞台故事，後浪Davis漸漸為前浪Baxter所蓋過──《論盡我阿媽》中的前舞台演員母親，看著電視屏幕的Bette Davis，怎不會掀起她緬懷過去的衷情！
艾慕杜華一直婉拒荷里活的邀請，他說電影成本雖有限，但總比處處受人制肘好。《論盡我阿媽》後似乎不同了，他的二千年新作是在美國拍攝的《The paperboy》。這次，看看艾拿了康城大獎後，用美資拍成的新作，會是甚麼葫蘆的甚麼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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