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無間道II》,再次看到了香港電影人的變通及局限。
窮則變,變則通,這是香港人常見又常被稱許的特質。《無間道I》的陳永仁已殉職,《無II》順理成章成為一部前傳作品。《無I》的陳冠希及余文樂演技未成大器(看《無II》遷就得多苦,對白也不敢著他們多說),反而黃秋生及曾至偉有實力及觀眾緣,於是在《II》把他們的配角身份易位,令影片維持一定的可觀性。然後再加入一群香港當今最「專業」的演員,吳鎮宇、劉嘉玲、張耀揚、廖啟智及胡軍等(雖胡表現不佳,另有說他的角色本屬意梁家輝);又加上了大黑幫家族仇殺的故事、多條人物穿插錯綜複雜的關係,大大加強影片的號召力,倘若《無間道I》是香港電影弱市的一次救市SHOW HAND(召來梁朝偉及劉德華多年後再次對手),這次《無II》便是義無反顧的另一次(演戲實力派一次全面張羅),絕對不容有失。
前傳與後傳的乖違
然而港片的「前傳」故事並沒有很好的先例。《英雄本色III》就是個笑話,影片把年青的MARK哥神話化,與《英雄本色I》中MARK口中的年青故事自相矛盾(還記得他在《英I》說首次到台灣被人用槍指頭,被逼飲尿而流淚的誓詞?)。好比電視劇《少年包青天》,為了要讓角色「不死」,不斷有「再生產」的條件,乾脆把他一輩子都塑造成同一類人。於是,MARK哥自幼已便是出生入死,包拯自出娘胎已流著金田一式的名偵探的血,作品前後互相抵觸,角色全然沒有成長,命運十分悲涼。
《無間道II》的陳永仁(余文樂)及劉建明(陳冠希)雖沒這麼可悲,但《II》也實在乖違了《I》中不少角色的設計。陳永仁在第一集明明是古惑仔,偷呃拐騙所以經常被抓,他與在警界的劉建明最好看的對照,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兩個各在不同的世界打滾,但真正身份都是臥底,故對身處的世界永遠存有異心。《無間道II》把這個比對打亂了,當劉建明在警界漸漸冒起之時,陳永仁卻在富豪大哥倪永孝(吳鎮宇)麾下,響應其兄說「回家幫手」的建議(當然他也是回家「當臥底」),與第一集時交代陳在江湖打滾後被韓森看重的鋪排,已不可同日而語。
劉建明的角色也是一樣,《無I》中與眾兄弟在韓森面前頂天立地,誓師入警隊當內鬼,只是黑社會頭目的一只棋子,「一將功成萬骨枯」也在所不計。但到了《無II》,他已變成了韓森及其妻MARY的近身侍衛,「萬骨枯」的眾兄弟沒了影蹤,韓森身邊就只有他及傻強幾個助手,而韓森在1997年前也不是甚麼黑社會的頭目,嚴格說只是個小混混。他在《無I》說「萬骨枯」時為往事(黑白的畫面),但這段前事中他表現的那股氣焰,與《無I》嘻嘻哈哈的小混混作風迥然不同。道理很簡單,拍《無間道I》時從來沒考慮甚麼作「前傳」的,而《I》既有些回憶片段交待過去,到了《無II》的前傳又為了豐富劇情而不斷外生節枝時,兩段「往事」很容易就生了衡突。
香港電影的史詩化?
說是偏見也好,我認為這是香港影人的局限。快、狠、準的出品是我們電影創作之長,不是慢工細貨及苦心經營。藝術創作這玩意很有趣,Michelangelo的天花板壁畫你要他急也急不來,Jackson Pollack的撥墨重彩他要是一天就完成,你要多給他些時間也沒有意思。藝術創作的捨短取長考慮,某時候並不只是時間及資金的問題,卻是跟創作者的成長、生活環境及其藝術風格有很多互為因果的關係。哥普拉可以拍出《教父》,除了因為他具有無比的能力,也因為他有很好的劇本(原著在當時已是暢銷書),因為有很嚴密分工的劇組人員,因為美國自四五十年代的片廠制度為瑣碎繁雜的大製作提供了相應的平台。《教父》的雄偉氣魄,具有史詩規模,要角都能有一定的著墨,並不是找來幾件深色傢俱及一班人在後園走走拍拍照就仿傚得來的。《無間道II》的史詩意境,細水長流、時移世易的嘆喟,都與《教父》及《義薄雲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等片相去甚遠。
《無間道II》懷有《教父》的影子,是不容置疑的。導演也很聰明,一早說明《無II》是為《教父》致敬而作,這樣就免除了抄襲經典的指責。八十年代的好勇鬥狠拙劣英雄片《江湖情》及《英雄好漢》早陣子推出了DVD,但影片公映時也曾被指抄襲《教父》──事實上是連對白也照搬如宜──《英》的導演黃泰萊若曉得跟媒體說影片是向《教父》致敬的,評論的意見大概會落得不同的下場。怎樣才算向大師或經典致敬固然因人而異,《標殺令》令人目迷五色可以是對深作欣二致敬,《無間道II》的前車可鑑也可以是遙敬三十年前的《教父》一、二集。孰優孰劣,觀眾自可判斷。
但《無間道II》就是因為加入了倪永孝家族與各要角的關係,令影片從警匪對峙變成為家族情仇,但可惜的是由於片長及上文提到的種種創作環境的限制,倪永孝的大家族符號,只是那個已老邁並會唱戲的老爹,一群無以名狀的親人及一個懂得及時離場的律師,一個暖色調及書香四溢的居室,一個足以開大派對的後花園及拍集體照的長桌而已。倪永孝口中提到的家族生意、著陳永仁回家幫甚麼忙,韓森最後當污點證人要提出甚麼指控,以至黃志誠說已搜集到足夠的倪氏犯罪證據,都是空口說的白話,平面得可以。而影片中與倪氏一家對頭那四大頭子,穿的老套(不是《無》I及II一直建立的專業西裝革履)、食的市井(你可想像陳永仁穿皮衣吃火窩嗎?),他們出沒的火窩店之冰冷與倪家的溫暖有太強烈的對比,使人一看就知他們連插科打諢的穿插人物,對倪的影響可說是微不足道。
專業的工作狂形象
對了,《無間道》I及II都一直維持著專業的形象,角色穿戴齊整,一般都不苟言笑──《無II》的張耀揚沒有一句對白、廖啟智一直兇著臉,卻都很討好。這種寡言及內歛的作風,深色素服以標示品味及泰山崩於前而不懼(丑角傻強則大紅大綠,口若沿河),可說是集各種東西文化英雄的成果。上溯可至美國的黑幫電影、教父系列、Seigo Leone的意大利粉西部片及其《義薄雲天》,以至史提夫麥昆式的酷斃英雄;較近的則由十多年前的陳嘉上專業飛虎電影開始,到杜琪峰如《暗戰》及《槍火》的冷傲英雄,都為近年香港的專業警匪電影開了路。而影響至深的尤不能不提1995年的《盜火線》(Heat),影片進一步把品味、工作狂(專業)、技藝超凡、異性戀者、重視家庭及傳統價值的特質配到警匪電影的英雄(正或邪的主角)身上。《盜火線》後曾經有一部由徐少強及古天樂等演的《全職大賊》,竟是個跟嘴學舌的《盜火線》翻拍,場景、對白及分鏡一模一樣。結果當然十分胡鬧,但也證明《盜火線》的感染力實在很強。
《無間道II》其實脫離不了上述眾多電影的影子,但我仍然覺得編導用劇力及人物的脈絡來作為影片的推進,放棄了動作及軍火競賽,是香港電影很大膽及創新的嘗試。而且,這裡頭的動作場面也顯得份外震撼。
在《無間道II》中,黃志誠的角色最初並沒有《無I》中那麼帥哥,他徘徊於被內部調查及同僚摯友被殺的心理關口,一度意志消沉。直至他受上司委以重任而重拾自信,逝要把倪永孝繩之以法時,才漸漸回復狀態。最後一場大排檔的結局,當他意識到是韓森設計殺害倪永孝,黃志誠即揚手示意韓不必再假惺惺說「對不起」,黃、韓的關係正式決裂。脫掉了兄弟情誼,角色再次孤獨上路:黃志誠先後失去陸啟昌(胡軍)及韓森兩個朋友,此後正式轉化成不苟言笑、氣勢凌人、工作認真的專業領導者角色。你看黃志誠在《無I》及《無II》先後與陳永仁見面的場面(天台及墳地),就明白角色成長的轉折,《無間道》系列承接過去警匪片發展下來之風尚,到底是在追求那一種的自信及酷斃的英雄。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