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的電影市場與國內的電影出產完全沾不上邊。對很多香港的年青電影觀眾來說,大陸的電影仍舊充滿了土味。
像陸川的《尋槍》這樣一齣在國內引起廣泛討論的話題作,註定沒有在港公映的機會。在今天連簇新韓片都要趕及水貨影碟入侵前多掙一點票房的時候,本土市場對普通話電影的包容實在太欠缺氣量。
更別提了──《尋槍》其實是部講貴州話的戲。
尋槍的孤獨之旅
《尋槍》的故事很簡單,這個單刀直入的片名已概述了電影的內容。姜文演小鎮上的警察馬山,因一次酒醒後發現佩槍丟了,於是展開連翻追查。故事的重心是他在找槍過程中與身邊幾個人的關係:妹妹及妹夫、好友陳軍、戰友老樹精、暴發戶周小剛、多年不見的初戀情人李小萌、他的妻子韓曉芸。
電影的第一個及最後一個鏡頭都是馬山,影片大部分時間攝影機都繞著馬山在團團轉(多個跟在他背後的追拍鏡頭)。《尋槍》是他一個人的經歷,一個人的心情:失槍的惶恐、被責的沮喪、再見初戀情人的忐忑,以及誓把槍尋回的堅實不移。
觀眾見過馬山受勛的獎盃、獎金,也知道他在妹妹的婚禮上暢飲過好不痛快,卻就是沒法正式與他分享過半刻的歡愉。電影的敘事時空內──由婚宴後的第一個早晨開始,馬山總鬱鬱寡歡於不幸、潦倒及對舊戀情的思念之上,他只有一個目標:找出失槍。所以結局他找回失槍的快慰,透過在晴朗的烈日高照下、馬山一個仰天傻笑(沒聲)的開懷凝止在銀幕的定格上。──雖然,那時候他已命喪於自己的失槍之下。
這種純以個人為中心的電影(個人問題→鬱結→釋放),頗是一種「小資」式的牙痛情趣(電影不只一處把一些與劇情無關痛癢但卻是馬山眼底下的事物交代出來,如穿過小巷的學生),並不是國內電影常見的題材。電影內的馬山很孤立,所有人都不能信任、有可疑;但換個角度,卻又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個人心境之旅。有一幕馬山在夜深的公路上駕著機車,路旁不停顯現親友揮手與他訣別的幻像;至親別去後,最後的焦點倒是一個背光的拿槍矇矓身影。這使我想起了像大衛連治及溫德斯的一些公路電影:無論路上是喜是憂,角色望著長遠無際的大道,路還是要自己走,一身孑然。
馬山在路邊想著,鏡頭及氣氛一轉竟然跳到一幕馬山用單車追賊的白天戲裡。這裡公路電影的感覺更強,兩台單車在一望空闊的藍天底下猛衝,輕快的音樂為馬山及觀眾帶來一刻的從容。有說以路上趕車為開始的電影,主角必以死亡結終。《尋槍》的第一個鏡頭不是公路,但在屢次交代馬山孤身在路上的姿態,似乎也在不停暗示著同一個宿命。
視聽的感染力
《尋槍》的片長不及一個半小時,電影首三分一的節奏是十分明快的。第一是這半小時內已清楚交代了馬山與六個要角的關係;其次這段戲比較多短的鏡頭、對稱的構圖配合低角度廣角鏡,加上對搖滾樂的運用,營造出很多富感染力的視聽效果。有些甚至不按常理出牌的剪接、「跳接」的採用,或許說明了陸川受過一些西歐藝術電影的薰陶。《尋槍》滿載年青及敢於創新的勁,這也是為何一個簡單的故事在這裡卻顯得不凡。
有一組鏡頭很有趣,說到馬山與周小剛見面、被他奚落後,一個人在踱著,突然一陣高速的機車聲身邊飛過(鏡頭極短),定神一望始把物件看清(鏡頭極短促,構圖很「險」)、機車在街角轉去,把躲在小屋旁的女人帶出來,原來是馬山的妻子韓曉芸在跟蹤窺探,最後曉芸緩緩步出鏡頭的中心(圖五,節奏與前述幾個鏡頭比起來意外的慢,且在這段首次出現低迴音樂),最後再加上一個高角度拍著馬山的鏡頭(呼應第一個鏡頭)。整組鏡頭三十秒左右,以十一個鏡頭組成,機車出現的兩三個特別短,最特別的是以聲音預示、交化了模糊的影像。這段戲,用巧妙的電影語言及快速的剪接描寫了馬山的所見所聞,觀眾分享了他的視點,瞥見鬼崇的髮妻。可說是整個電影以馬山視角主導一個好玩的註腳。
反而電影中下半部的節奏放緩了下來。馬山入獄、周小剛帶警察到假酒廠的山洞兩幕,都較傾向於演員的表現。曉芸及馬山兩夫妻的對手戲最好看:妻:「你有問題!」夫:「我沒有問題。」妻:「我心裡曉得你對我早就沒愛情了!」夫:「那個根本不是愛情的問題,我槍不見了。」
尋槍的結局
電影的結局,是令《尋槍》最難堪的地方。
電影有著一個「誰偷了槍」及「誰是兇手」的主軸,戲是根據凡一平的小說改成的,據說陸川在改編的時候就把戲的結局連真兇的人選都換掉了。現在的鋪排比較難說得過去,單純以香港電影人扭盡六壬去構思「戲橋」的角度,《尋槍》的「戲軌」是不合格的。若不論角色的心理描寫,它的三幕劇式結構也未能發揮真最大的長處(介紹→複雜化→舒緩),它甚至未做到一般「金田一」電視劇慣見「化解懸疑」的張力。
《尋》的最後買馬肉粉的劉結巴聲嘶力竭的把整件事的底蘊一一道出來,即使在最一流的演員演譯下,也難去掩飾當中的牽強附會。失槍內「最後兩夥子彈」的「歸宿」算安排得很完滿了,但「誰是兇手」卻失卻了應有的玩味。如果《尋槍》同時也有一點由美國偵探小說而來的「黑色電影」(Film Noir)的影子,它的結局就是這部「黑色電影」最不好看的地方。
畢竟,《尋槍》讓我們看見一個優質的中國電影取向,它匯聚了出色的演員及新鮮有勁的編導,兼收了彼邦電影發展的豐富養料,成為這樣一部絕對能登上大雅之堂的佳作。《尋槍》真的被威尼斯影展點名了嗎?是耶非耶,我看也用不著太狂喜,歐美的觀眾被這種新派中國商業影片的影像所驚詫還不算奇。入世後如何去應付好萊塢及狄士奈的侵入不談了,如何在「第六代」「第七代」的定義以外有機會見到更多令人喜出望外的好電影,以及還有甚麼途徑讓更多香港觀眾認識這些一點「唔Out」的韓、美、港以外電影,我覺得還是我們可以好好討論的兩個有趣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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