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吉隆坡行
前阵子在短短一个半月内我总共来回了吉隆坡三次。这个扰人的大都本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 它是我的出生地,亦是我曾蹉跎过童年和青年岁月的故土,如今竟变成了我来去匆促的目的地。日子愈久,变迁愈大,作客逢君的心情也愈浓了。记得九二年马来亚大学中文系举办国际汉学会议,承蒙主办当局好意,把我安排为国外学者,一切皆以外宾来接待。第一天早上从旅馆到会议地点的路上,我在巴士里怔怔地望着窗外,这些都曾经是我溜踏过的大街,那些行人也似曾相识,车内眾多博学鸿儒细语交谈,我突然发觉自己已是客人!吊诡的是,每次国忠在研讨会上介绍我时总会加上一句:“他是道地的吉隆坡人。”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表示我身分的归属,其实这样更加重了我的疏离感。以前真正身为吉隆坡人的感觉并不强烈,但是如今在江湖之外却身不由己。事情就是如此嘲弄,失去之后才会感觉到拥有的真实。
回吉隆坡最令我开心的,是能够见到母亲,其次就莫过于和故友和新知讽议朝政、裁量人物了。言吐和沉默之间尽是解然,举手和投足之间尽是狷介;我竟也会完全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东坡有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正约如此。我对释道虽然没有具体的参悟,但东坡式的自娱之心却常会浮现。我确确实实珍惜着享用着这些坦然和赤子的时光。课室里教学的压力太大,写作和研究有时反而变成一种累赘,再加上闲书少读,大自然亦少有机会接触,妥协渐多,也因此更觉得自己面目之可憎了。一个人在挫折侘傺里异化和愚化莫过如此。回吉隆坡突然间变成了一种无奈的需要,一种出世的隐晦,一种殷勤的守望。原来吉隆坡对我的意义是如此之大。
二、台湾行
这次台湾之行,唯一留下的遗憾,是没有赶上故宫展览苏东坡的《寒食帖》。那时已换上了东坡另一件墨宝:《赤壁赋帖》,在玻璃橱幽幽灯光下展示的,还有黄庭坚,蔡襄,米芾,欧阳修和朱熹的墨迹,那一阵回肠荡气,也算是补遗了这个遗憾。我曾雕刻《寒食帖》于木板上,从第一行“自我来黄州”起,心情就已莫名的凝重,下来的每一刀隐藏了积压难泻的悲痛,而刀至“坟墓在万里”时,眼泪竟夺眶而出。东坡流放黄州三年作此诗,写此帖时有如急风骤雨,万般郁结,我放逐了二十年,更感“坟墓在万里”之悲切。
那日在东海大学,走在微雨的校园,深受其古朴实旧的建筑所吸引。我看到那些不经过整修的草堆,紊乱的石台,那无以名状的人文气息,自由空气,以及反叛鸣声,正是我心中理想大学的典范。响亮的蝉鸣,仿佛为一个不为世俗官僚所困的时空歌唱。我对招待我的好友说:“东海不大,但却深沉。”他笑了一笑,继续说他近年来沉淫于现代西方思想分析的成果。他任教历史系,又是主任,但是仍然保持他那份惯有的潇洒和机警。当年我们在美国同一间大学念研究所,日夜辩论的,就是西方理性主义的种种。在荫凉青绿的文理大道上,他问我近年还有没有阅读这方面的著作,我笑曰:“我正在研究批判佛学。”他不语,眼光却充满了问号。我于是向他提及我近年来思维上的重大变化,无论是审美,思维,心性的追求,我已经回归到东方。我没有放弃理性主义,我说,但是更吸引我的,是直指人心的禅悟。他停下了脚步,等我说完,徐缓地说:“我已成为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我一怔,蓦然发觉他一直是走在文理大道的另一边。
访埔里的暨南大学。进入埔里,看到山崩后光秃秃的峰谷,大地震对大自然的破坏,真令人心惊。大学四面环山,山麓凭近凭远,我拍出来的照片又比实景优美。这里令我想起我曾任教一年在无根城(Morgantown)的西维琴利亚大学,宁静孤寂之外,还是宁静孤寂。暨大有一位同学问:“老师是不是来渡假的?”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后来才知道有些来这里任教的老师多少带着这种心情。也难怪,这里真是世外桃源,有渊明的南山和李白的浮云,做学问可需要那一点无为与出世。
来台湾其实是来开研讨会的,在高雄的中山大学。那天下午我在旗津岛的灯塔最高处遥望西子湾,感觉那习习的风,那茫茫的海,原来“荡荡”的感觉是这样的。
三、江南行
第一次带着母亲,还有婉嫣,婉琪,还有姐姐,还有铭心的另一半,游玩中国,去的又是烟波淡荡的江南,我的心情多年来不曾这样愉快过。这是梅雨的季节,一半的时日我们撑着伞看风景。杭州西湖,无锡太湖,南京玄武湖,粼粼的湖水在述说某些故事。我总觉得它们都比不上洞庭湖,可能是杜甫的缘故吧,真正的原因,是我忘不了那次景文在洞庭湖上航向岳阳楼船上朗读〈岳阳楼记〉的情景。去国怀乡,感极而悲。长烟一空,皓月千里。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不为物喜,不为己悲。她柔情婉约的声音,与震耳的船轮机器声抗衡。我仍然清楚听见先忧而忧,后乐而乐的永恒呼唤。悲欣交集者,唯洞庭湖矣。
但是西湖边的两座墓园地却是徘徊之地。我反复向十三岁的婉嫣述说秋瑾的故事。墓园有秋瑾白石雕像坚立,望向秀丽的西湖。为政治理想牺牲的人太多了,我说,像秋瑾这般热血的人,恐怕另有所托。婉嫣似懂非懂地惊叹这位三十二岁断头的女子。岳飞墓更是古老,圆形拱顶的坟墓,上面长满草堆。我带着婉嫣在圆墓走了一圈,手揣摩着冷寂的石坟,我说:“岳飞就葬在这里。”
真是“青山有幸埋忠骨”。秋瑾和岳飞被埋葬于西湖畔,是后人所为。孙中山生前却有明示,他到了南京的紫金山,说“百年之后,愿向国民乞此一坯土以安躯壳。”中山陵太大了,我隐隐觉得,虽然孙中山的丰功伟绩无愧受此荣耀,但朴素的他是不会同意如此夸张的布置的。婉嫣第一个爬上了山陵,婉琪和景文也比我快,我为他们三人拍了一张照片,正好是在“民族”,“民生”,“民权”六字的门楣下。我们在孙中山的石像前肃立鞠躬,进入墓室,环绕了两圈,我只能轻轻述说“革命尚未成功”的故事。走出纪念堂向山陵周围眺望,景文不禁浩叹:好一个龙盘虎踞之地!迭嶂入云,孤峰入远。我远远看见母亲和姐姐在山下的石级上休息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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