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题目隐藏在我心中已久,现在才真正用神提笔为文,主要的催发剂,乃南大复名无望的消息。说复名云云已有载余,虽然异议纷纭,但是由衷祝福者亦不少。然而此愿望却胎死腹中于一夕之间。世情之反复、政治之诡疑,莫过于此。我非南大人,因此没有南大人“母亲已死”的悲情,也不会有呼喊“南大精神永垂不朽”的豪情。心中虽有一丝平反冤屈的义愤,但是主要还是源自于那分疾恶如仇的秉性。基本上我对于南大种种的了解和认识,部分是从朋友师长处获得。这个边缘身份和心理距离,使我能够面对压力时更自信的畅所欲言。最近撰写<南洋大学史上的林语堂>一文,两个月来埋头在南大资料里,重温了此段多事的历史,心中不无感慨。我70年代初曾访南大,青葱学子步入文化殿堂,朝圣心情形之于色,但是整体来说印象却不太清澈,只记得在大学食堂里与一位南大男生答腔交谈。时值学潮,问及学潮事,他尴尬回避,但是南大生的人文气度和朴实好学,透过他那双厚重的眼镜,浩浩然扑面而来。我1990年到岛国任教,极少去西岸的裕廊,6年后一个晚上才有机缘重新踏足南大校园,以后就有了更多机缘出入当时为南大标志的行政楼(即现在的华裔馆),最近又有陈六使塑像被摆在楼内的梯阶前,吾辈瞻仰前贤,追往事、思来者,更觉世事冷暖之无常。
南大发展荆棘满途,极为坎坷。以当初马来亚和新加坡的文化和政治情景,它能成功创办,毋宁是一项奇迹。如今我们能够比较50年代新加坡南大的创办和60年代马来西亚独立大学失败的经历,就特别觉得前者开花结果的难能可贵。民间办学不可能事事顺利,克服万难,考验着无数人的信念。当然时代气象不同,文化和政治情景各异,然南大和独大壮阔的社会动员和执着的文化救亡心态,其实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在两个不同的历史阶段里,新马两地华族对文化母语的坚持,表露无遗。毕竟,新加坡华社曾经无悔地支持过华文教育,就此可以无愧于历史。
南大先辈们有创办大学的眼光,却无如何办好一间大学的识见,又令人惋惜不已。林语堂事件乃南大痛史里的第一道伤痕,以后发展的种种,无论是动荡的学潮、差强人意的校务行政、审判式的报告书、被合理化后的改制、强势政治的介入等等,一棒一条痕地打在南大身上。即使是一间历史悠久的老牌或壮年大学也会感叹太沉重,何况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如何能够承受?南大时刻被这么多人和团体“关爱”,成了它必须“英年早逝”的重大原因。这真是一个极大的吊诡和反讽。难道真的天妒英才乎?
所谓“我的南大”,即是南大作为一个象征赋予个人生命的深层意义所在。南大的发展与事故,实拥有可以给予令任何人不同的认同特质。这与论者写<我的马克思>、<我的鲁迅>的题旨是一样的。“你的”和“我的”自有个别的明志寄寓,它意义和层次的差异牵涉到个人经验、信仰和想象。我与南大没有实际的关连,然而吾辈读史,岂无触动?岁月蹉跎,书断墨尽。南大于我,具有几层象征意涵。首先是文化的。作为一项精神资源,南大意义必须透过文化层次来诠释。的确,它创立的动力,乃建立在一种深沉、坚韧和遒劲的文化力量上。华人社会坚信文化之根不可拔,不然血缘断裂,文化气脉当奄奄一息。而大学,正是一个民族高层文化与血脉延续之地。南大之历史,实深藏着一个民族的文化力量、生存意义和奋斗历程,无论是它的正面或负面,更能显示着一个民族的人文格局和本性。南大历史短卷所积累的感召热量,至深至广,文化之坚韧不拔、育人锲而不舍之心,于此已到极致。
其次是信念的。南大的历史意义,更在于其创办时像火山的岩漿迸发出的熾热意志。一个族群強烈地要求完成自我教育的机会,乃形成一种向上和反抗的力量。其在逆境中所衍发出的信念,乃在于锻炼气节,磨炼意志。如此入世苦行的道统,近乎求心立命的气息,乃南大的灵魂和脉搏所在。虽然后来政治紧抓着这一学府,使人心不能自主运作,但是这个举止却造成了全体思维的禁錮,使整个思想界进入了空缺的时期,真是弄巧反拙。知识分子集体堕落了,国族整体走入了权力的大网。良知者沉默,有的忏悔,更有少数则是抱有死于荒原的准备。现在移情历史,南大所蕰发的自强独立精神,仍然是那么令人悸动。
最后是乡土的。此一意义现在看来尤其重大。南大旋律歌颂蕉凤椰雨,莘莘赤子们对土壤的拜膜,对国家的忠诚,带有几分幼稚,但却是坦荡荡的。我每每读到《南大学生会成立宣言》的那句“我们愿意把青春献给祖国!”总是唏噓不已。这是多么陌生的字眼啊。报国、献身、服务、付出,这个年代好遥远。与现在“全球化”之观念的大学一味要融入世界的潮流相比,南大师生更能凸显乡土的特质。乡土人文自觉是一种精神标帜,凝聚向心力,这样才能成就人所不能成就、奠定自我卓然地位。本土意识呼唤乡情,可培育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奉献精神。这一点至理竟会消失,夫复何言?这里牵涉到本土文化心态史的一些特殊问题。南大之内在意义,乃认定了建设家园的迫切性和扎根本土的重要性。有家才有国,有国才有世界。然而命运的作弄迫使学子燃烧的生命熔化在那些如今读来浅白和口号式的诗歌里,满腔热血和万丈豪情也都由那些诗歌埋藏。
面对长年的传颂和神化的南大,我是不敏感的,甚至是拒绝的。就南大人的文化感情而言,它具有強烈的、类似于图腾的代表意义。然而对我而言,它则是一个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历史符号。孔子曰:“道遠乎哉?不遠也。” 高远的理想和目标往往就在周遭最切近处。我心中的南大,乃此一种“道”、一种马一浮所谓的“ 遗身之智、同民之患”。斯人虽去,道统尚在。任凭风雨苍黄,物是人非,南大象征幡立五方,一如中流砥柱矣。南大地位虽然是在体制之外,且一直被承认或不被承认的问题困扰着,然而不失气节,可见重要的是立定根本,而不是身在体制内外。这一点对于现在的知识分子来说应该有所启示。
那晚文化图腾研讨会结束后,夜色如洗,文戈带着国忠、家华和我走在云南园内,南大纪念碑在月色里沉静壁立,碑文隐约可读。我们又徘徊于重制的牌坊下。走回头时,行政楼在视线之上,这座具有中华文化色彩的建筑物,在精心策划的灯光照耀之下竟有几分莫名的辉煌,而“自强不息、力求上进”大字,在斜坡上横排在眼前。南大的荣耀和衰竭,仿佛历历在目。昔日神采犹在,草木皆盛,为何心中竟是一片寂凉?这实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那一刹间我突有感悟,南大其实无论如何装修和粉刷,依然是一遗世古物;无论如何脱胎换骨,依然是一逆儿亡徒。南大虽死犹生生犹死,它的复名或不复名,已经不太重要了,因为它已经自我升华为一种淑世觉民意义,其精神感庶世万民,其浩气澤一方水土。它是一种文化灵魂的集合体,死在现实中,却话在历史里。
2004年7月16日南大复名无望消息宣布后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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