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星窗
列車行經之處,彷彿才剛結束一場雨,葉子是濕的,土地是濕的,旅人的衣襟也是濕的。灰灰暗暗,瀰漫著烏雲,色調還是那樣的青冷。
總有一股涼意揮之不去,總有一抹淒涼的心情,淡淡的惆悵……
列車停靠福隆站,又緩緩駛動,離中壢還好遠……倒是這附近有許多的野薑花,一簇簇地散佈在田野中,閉上眼睛,還依稀能聞得到它的香味。這使我不禁又想起了那些個在不同都市中遇見的清新芬芳的女子。
※ ※ ※
暗光手札 1002/2000
晚間臨睡前書寫日記時,看著手錶上的日期,九月三十一日。
屈著手指,在心裡默唸起小學背到現在的:七月大,八月大,九月小,十月大…… 九月應該是小月啊!突然覺得可笑,什麼時候九月多出了一天;而我,居然活在這個日曆上不存在的一天。趕緊調整日期,日期卻又一下子跳進了十月二日,因為午夜剛過。
而我的十月一日呢?為何就這麼消失無蹤?
闔上令我沈浸其中的被形容是「以生命撞擊藝術的『魔鬼』」的施明正之小說集,能望見靜浦部落燈火點點的秀姑巒溪左岸的這裡,又飄下一場輕輕的雨,得靜下心才聽得清楚水滴輕敲枝葉的聲音。
轉而翻閱那本閒置已久的單線簿,關於述寫一個完美女子的稿子,才開了頭,就沒再能繼續完成。
還刻意取出昔日的手記來確定日期,那是在一九九九年八月六日接近中午時分。入伍尚未破冬的我甫完成了一件無趣的定期業務,搭了五個多小時的夜車,還得再轉搭半個多小時的早班公車,只為了進行短短不到五分鐘的檔案更新,過程中唯一須得使用(引起)思考的是在面對承辦此業務的那女子時,我總好奇為何陸總部裡竟會有那樣蓄著長髮而身材修長的年輕美麗雇員。這當然不能責怪身著迷彩服而肩負保家衛國之重責大任的我在陸軍最高單位裡不認真於業務卻反倒耽溺於女色遐思,而是我必須在行洽公之名的近四十個小時裡,從一連串無意義的行為中,多多少少理出一些有益於提升國軍戰力的具體作法,諸如思考女性被物化後其在增進軍隊行政效率和振奮士氣的功能性與價值如何?
「思考」究竟對一個處在底層的小士官是逾越份際而且多餘,無用武之地。
我無奈且倦意甚深地踏上階梯,遲緩的走進中壢火車站,就在此時,一個女子從我右側錯身而過。頭一次,那麼直覺地對一個女子,非施以美麗、清純、動人……等等具有比較性或獨特性的形容詞,卻是用上「完美」這般的字眼,被她毫無瑕疵的笑容所感染,也或許是在一年九個月的軍旅生涯中唯一一次感到通體舒暢,混沌大開的時刻。
然而有趣的是,在她震攝了我的心神之後,當我企圖享受那「沉緬於回想之樂趣」時,腦中竟無法浮現她完整的形貌。僅依稀記得她穿著牛仔褲,配上一件暗紅色的T-shirt,身材穠纖合度,但是最重要的她的容貌,不論我再怎麼努力,都聚不了焦。只得一個帶著笑靨的模糊的臉龐,卻怎麼都無法看清。
隨後搭上南行的列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暖和的陽光透過玻璃,一道蝴蝶般輕盈的金黃,停在我手中的札記上。我簡短地記下遇見一個完美女子的經過,然後便不得不停筆。即然用上「完美」這樣的字眼,還能再多說些什麼呢?
暗光手札 1005/2000
時隔年餘,我竟然又在台北遇見另一個完美,遇見另一個她。
她,在繽爛的台北,素淨地自成一股芬芳。
那是在紀錄片雙年展的一處服務台,她連續地值了好幾天的班,而成天在雙年展各個放映廳間流連的我,自然也就不時可以見到她,更利用著所有可能的時間和機會從各個角度端視著她,以將她的形影刻在我的靈魂上。
令人頹喪地,努力記憶她氣質與神態的我每當移開目光之後,依舊只記得一個帶著笑靨的模糊的臉龐。偶爾在嘗試回憶時,閃動不斷變換的各種面容中,會短暫地出現一個她的。短暫地停留,然後,又再度消失。
是不是她太美,以致我有限的意識中記憶(容納)不完全她的影像。
【或者,當形象被鮮明地記憶,當理性歸位,當目光冷靜,完美就不再存在,
剩下的僅是手術檯上被精準地切割、審度、評判之後,支離的氣竭的那股求
美感的憧景。】
跟F提過,我實在學不到那已找到港灣停靠的情場浪子M(他說浪子的生命已消失)與生俱來的天賦,也學不來那言語甜美而溫柔如詩的Lan,開端(趨前搭訕)對我來說是困難的(而我又希望自己如日籍學者湯川秀樹所說「成為陌生土地的遍歷者、荒野的開拓者」),只好透過後天習來的思考,猶豫、抉擇、挑揀出一些生澀生硬的藉口與行動。當然,結果是可預知的,而機會是不等人的。終於在某一個早晨某一部紀錄片放映結束時她從我左前方的座位上起身、經過我的面前,一句溫暖的Say-Hi,一個短暫的相視微笑,之後再也遍尋不著她的身影。
當浪潮襲來,我竟只能像漂流木一般,浮沈。卻無法在她的面前駐留,供她雕琢,讓彼此因為都將對方納進自己的生命裡而成就了彼此的完整。
我忽地有份感覺浮上心頭。很久很久了,沒有那麼強烈的念頭想去認識、接近一個女子,自從愛上那個曾讓我想把心交托出去的布農族女子L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甚至覺得,若摒棄「下半身思考」的本能,在精神上,我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失去愛戀非原住民女子的力量,呵!
這就是為什麼我非要竭盡可能地去認識那個完美女子的理由吧!也就是為什麼我非常強烈地厭惡那股錯過的感覺,那份眼睜睜放走機會或緣份的缺憾。
好似那天夜裡醒來,赫然看見清澈淡藍的光線自無月的靛空投射屋內,在牆上照開了另一道窗,我卻不肯相信這是星子的魔法,不敢推開那扇窗走進星河,只能對窗外群星讚嘆,以為它只能是在失去童真的成人世界裡發生的一場孩提時代的眠夢。
當我醒來,我只好再繼續枯索的生活,繼續等待也許不會再降臨的魔法,然後用這樣的等(期)待,來餵養接下來的我的生活。
但是,過去的生活不再,某個一啟動便無法停止運轉的開關被扳開了,像是個脫軌的人造衛星。所以,也許我應該去報名魔法學校吧!至少學會變出另一道窗,讓自己過過癮;至少撥弄一下那顆人造衛星的行進方向(或送它一隻魔法滑板車,讓它有機會進入另一個運行軌道,繞行另一顆星球。
暗光手札 1006/2000
昨晚修改稿子時,加入一段夜晚醒來總可以見到星光投射屋內,但我也習慣冷漠的看了看,又躺平,繼續睡眠,逐漸失去小時候的那種玩性與童真。
結果,半夜竟然又沒來由地醒來,我斗然坐起,面對牆上浮顯著的清晰光影,(彷彿)那真是另一扇窗,甚且有黑影不停地晃動著,我轉而向身後和身旁的窗子探頭望去,卻尋不到那黑影的由來。我很認真地想像著,也許那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精靈吧!我仍因濃沉的睡意而不支地倒在床上,頃刻間卻又清醒的無法立即入睡。
我幻想著:說不定真是個精靈噢!……於是像個裝睡的頑皮小孩,拉起毯子伴裝蓋住了頭,從縫隙中偷偷地瞄著牆上,期待會看到精靈現身,然後打算躍身而起,反嚇精靈一跳……
最後,黑影停止擺動,我也實在耐不住等待,悄悄地下床,躡手躡腳走到牆邊,既興奮、期待又小心地緩緩伸出了手,手舉到半空中時還停頓了約略有幾個流星劃過那麼長的時間,最後先是手指碰觸、撫摸,再是整個手掌都貼緊在那扇「星窗」上,試試是否真的星窗會突然打開,我被吸了進去,到另一個世界,經歷一連串的奇遇,或者就全身充滿一股奧妙的能量,或者擁有了神奇的魔法,擁有超能力……
時間靜止了幾秒鐘,但一切都沒有發生,隱約地有些微失落感從期待背後匆匆的穿梭而過。然而,即使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卻仍很滿足地回到床上重入夢鄉,帶著滿足的笑容,我知道,我又重新記憶起身體裡的那個小王子。
※ ※ ※
停下筆,環顧四周,原先還以為是在穿越山洞呢!看著窗外一盞盞疏落佇立的水銀燈,才發覺,天色竟已悄悄地暗了。
溼浥的地面映著細碎的光線,減緩速度的列車經過月台後還持續地滑行,月台上候車的那些旅客,座位可能恰巧都在前幾節車廂吧!於是一群人輕輕地張嘴驚呼著,趕忙走脫了月台屋頂的遮蔽,在微微的雨中,踩著倉惶細碎的腳步……
只有月台無語,還是那麼沈穩溫厚地延伸,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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