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邊境-07- /CUDUI
九月十日,從無明池上至無明山,再沿無明斷崖而行至鈴鳴東鞍,遇強風。
秒速二、三十公尺的強風撲打在身上,於是可見所有的隊友都搖搖晃晃地前進。既要手腳並用的通過斷崖,又要勉力跟強風抗衡,不使重心失穩被吹風倒,雖然心神肌肉都要時時繃緊,但內心裡我感到興奮而刺激,畢竟這是很少能遇見的氣象。
鼓鼓作響的背包套被狂風吹得幾乎翻飛而起,有時讓自己正面迎著風,張開雙手,能不能飛呢?我好期待飛翔的滋味,只不過要減重到能被吹飛的機會,大概十分渺小。所以僅能用迎風的那一刻,閉上眼睛,想像著飛舞的滋味。
終於也走下中央山脈的稜線了。
自鈴鳴東鞍越過許多個小山頭、畢祿北峰、畢祿斷崖,還是到了畢祿山,有了一個不錯的Ending,再來,便要回到大禹嶺或小風口,等待14日的會師。
下午行經畢祿斷崖,又上切到一處極危險的崩壁地形,進退維谷,步步驚魂。
最前面是嚮導唯任和志維,他們爬上去之後,就消失在崩壁的另一面;我和前方的北辰,在一處需要攀爬的陡升處,上下不得,因為那地方比之死亡稜線的頁岩還要來得脆弱和鬆動。
經過近十分鐘的嘗試,北辰的力量也逐漸消耗,看在自己的眼裡實在焦急,只好小心翼翼地和北辰交換了位置,換我來尋找可能的上攀點。不過,經過北辰碩大的身軀蹂躝過後,幾乎所有可能的踏點都已經跌落谷底,唯有橫向切到最邊緣的玉山圓柏是先前判斷較可行的路線。
然而,當碰觸到的任何土石都“毫不費力”地搖動鬆脫,心裡剎時間可是真的冷到極點,連抓地力強的玉山圓柏,其生於壁面的幼株也都是稍微施一點力就連根拔起。
正在掙扎的當頭,忽然領隊的聲音自上方傳來,原來是他們找到前人的路徑,而後發現我倆竟未跟上,才又回頭搜尋。於是山青阿發接起北辰的背包後再拉人上去,而彼時的我,由於進退不得,只好兵行險著,在幾個可能的抓點、踏點,霍上性命一賭。所幸平安的橫切到安全之處,要不然,可無法想像後果,更何況通過斷崖後不久,就可沿稜走到畢祿山頂,進而下山。若不慎跌落,就真是糗大了。
通過的當時,心裡想的是什麼呢?
還記得掛在壁上的那時候,很認真的留意了這個問題。也許是以前有過幾次戶外攀岩的經驗吧!所以面對這個情況,一直強迫自己要鎮定的尋找出路。因此除了尋找、判斷、抉擇踏點和抓點之外,我記得自己想得是萬一跌落,該用什麼姿勢會比較保命和“美觀”,但隨即又糾正自己,還沒有得到女子的芳心,絕不可以有任何萬一。(呵!!)
性命交關呢!如今重新回想那過程,卻倒也沒有留下特別的恐懼記憶,因為自大學時期獨自騎車夜行南橫開始,就已經遇過太多次的命懸一線,所以,是習慣了吧!包含不願放棄背包、不願回頭這樣愚蠢而執拗的堅持,也都是過往慣常的作風使然。
只是,漸漸的發現人生有愈來愈多未完的、未享受的事,因而便得要學著注意和保守自己的生命了。(追加一句約翰.繆爾的話:「……今後我會試著少去這種會令人神經過度緊繃的地方。不過,這樣的冒險仍是值得的。」)
午後三點左右,抵達畢祿山頂。眾人都樂得發狂,擊掌歡慶,甚至脫下上衣,打著赤膊在三千三百七十一公尺高的山頂上留下回憶。
那一刻的感動究竟如何強烈?可能得去問那一口深深吸入胸腹,於體內繞行數十周天,又被我緩緩呼出的雪茄了。
自畢祿山下行的時候,心裡的感觸頗多,是近鄉情怯吧!又急著想回到人間,又捨不得就此離開……踏出的每一步都有猶疑,從來沒有一次下山是這麼費人思量,舉步維艱。
鄭愁予有詩句是這麼寫的:「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無論如何,終歸人有下山、路有走完的時候。
夜裡,火光閃爍在登山口,霧雨自鈴鳴山東鞍一路跟來。
放鬆了心情,與白馬、志維在帳篷內聊天,我總是十分感動那充滿靈性的志維娓娓道出過去吸毒的苦和現今爬山的苦有何不同,爬山過程中有多少次的“聖靈充滿”,這極其難得。
坦誠之前,之前的訓練(篩選)期間,心裡對於初初爬山就要走長程縱走且有保障名額的更生勇士多有懷疑,不那麼相信他們有足夠能力可以走完全程,這不針對任何個人的過去,而是登山經驗裡存在的一些主觀偏見,我想,或許也沒有什麼山友會相信初學者有辦法在山上連續縱走二十多天,包括志維他們自己亦然吧!
正因為如此,所以見到志維與北辰是以如此樂觀積極的態度來爬山,真的令人又是驚嘆又是欣賞。每次登山的過程中總會留心觀察隊員的反應,當一個人被逼到某種體能或意志的限度,便會表現出潛藏的本能與本性,此時,自己最大的樂趣就是從中發現值得深交相知的朋友,非常爽快的享受呢!這種喜悅,和環抱壯麗的景緻、呼吸甜美的空氣一樣,都是人生最珍貴的一輩子擁有的財富。
爬山對於每個人的意義都各有不同,這與登山資歷毫不相干,卻繫乎人的心境。聽過北辰他們喊累,聽過志維苦得想大喊大哭,卻沒有看見他們因為倦累的煎熬而發出任何怨言惡語,反倒是停不住口的感謝、嘆美,和“聖靈充滿”。
仔細想想,這是多少人失去的真心吶?
雙手手掌割滿了傷口,攤開或握緊都會有些許疼痛,也該怪自己刻意堅持不戴上手套吧!我實在喜歡去感受手心手背跟自然的每一個碰觸,銳利的芒草、螫人的咬人貓、尖刺的刺柏、圓柏、小蘖或高山薔薇、也許是堅硬冰冷的石,也許是鬆軟的苔蘚……會有這樣的心態,或是是拜王家祥一篇自然文學之賜,那文章問著:你有多久沒有摸過一顆樹了?
手掌痛歸痛,這卻充滿了許多的情感與回憶,正如同這樣十多天生活下來,伙伴們有喜有苦,有氣有樂,正是豐富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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