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06- /CUDUI
為了一個虛晃的颱風，在無甚風雨的營地停留了二天半，才又前進到甘藷南峰，並至遠多志山接應補給。因為等待的漫長，被用來打發時間的乾糧幾乎告磬，而夜裡，攤出堆積如山的補給糧食，僅管背包又得加重，但口腹的空虛得以滿足，心裡也是有些高興的。
夜冷，早早便進了帳篷。
閒聊中，翻到自己縱走之前所寫的心情，順手便拿給身旁的小白“過目”，且好奇地詢問她在山中行路的體驗如何。
當自己滿腹無奈地向她提及縱走這些日子難有特別的感動時，她竟驚訝的無法相信，因為每天她都各有不同的感動，就如今日在甘藷峰遠眺中央尖山那迷人的山勢，她想起李白一首古詩中的「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也或「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這樣的句子。(甚者換成較適合我們現況的形容，那該是“我為爬山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
前人詩詞裡，對於山水的景色都有極其細膩的觀察與精辟的表達，倘若登山所聞所見能與詩詞兩相對映，必然是絕佳的享受，自己也就可免許多無謂的困擾了。
論至此時，隔壁帳篷忽然傳來幾位隊友“威脅恫嚇”的言辭，語帶醋意地警告我不得與“嫂子”有過份的談論與分享，迫於難犯眾怒，以及為維持隊友相處間的和諧，只好委屈地被迫噤聲，悻悻然的埋首書寫手札。呵！
台北出發當天，民生報的記者黃德雄曾提及，古人所謂的“成仙”，“仙”者，就是人與山合而為一的狀態。達到此等境界，則能從自然中領悟到生命的深層奧義，進而超脫。
常常自問，難道自己已經因為近一年多來頻繁的上山下山而都麻痺了嗎？每天睜眼所見多是名山勝景，但是除了對美景的讚嘆之外，剎時的讚嘆之外，似乎並不存在些什麼可直達心靈的觸動。
這是我遲遲無法參透的課題。
也許，需要的不是理由，而是直接。
抑或者，問題的癥結在於──速度，移動的速度。
是的，應該就是速度吧！時間的鐘無法暫停在每一個駐足的當下。不斷地越過，所以始終存在一種“凝視的視差(parallax of gaze)”，自然實景、眼睛看見的、心看見的，都聚焦在不同的點上。那麼，內在的領會，同時就有了侷限吧！
於南湖山莊時，遇一山友以感恩之旅為名，目的卻是拼著超越前人記錄的速度來縱走中央山脈，這我完全無法認同。可能是膚淺的我沒有辦法理解，心中懷抱著創紀錄的念頭，怎麼虛心地感恩山水和大地？人生能沉思於自然的時間都夠短暫了，為何還要催促腳步呢？
另外，對自己而言，缺乏歷史的縱深這部份也是個關鍵的因素，包含了對自然地理、動植物之生成、演化……等等的認識，以及族群文化、人類學的涉獵。前者可以從自然界中領略得到造物者所留下的訊息與啟示，後者則能促使過往的族群文化、神話和現在的情感相疊加、連結。
蔣勳多年前曾為“台灣美術三百年展”寫過一篇序文，名之為「美是歷史的加法」。裡面有一段關於歷史的敍述是這麼寫的：「所謂歷史，不是任何人的獨大，而恰恰是前行者和後來者都把自己努力參加到一個系列的長河中去，不斷奔湧向前，也不斷繼續滙流新的參加者，不斷形成更為波瀾壯闊的大河罷。」。
所謂用文字記載的歷史，往回推到原住民族傳承數千年的口述史、自然界億萬年的演化史；那麼便不會有台灣無史，或台灣四百年史這樣的窄視目光；對土地的感受和愛，也才會更有深度，然後，有了歸屬，就有了根。
沙郡年記一書裡，李奧帕德曾用鋸樹這個動作，從樹的年輪來逆推回溯各個年代自然生態的相關事件、動植物生長……這真是一種特別的自然沉思吧！巧妙地將人和自然做了連繫。
他在“像山一樣思考”文中提及「只有山知道這個意義，只有山活得夠久，可以客觀地聆聽狼的嘷叫」。
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都使人頭痛。
抄寫史作檉「三月的哲思」書中在三月六日的日記第37節。
「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去創作的，在我來說，創作就是在填補一種生命中，自我的空虛與不完美感罷了。因為當我們說空虛的時候，其實一種強烈向生命要求完美的飢渴感，早已包含在裡面了，而這一種向生命要求完美的飢渴感，自有生以來，竟是那麼強烈地控制了我整個的生命，同時也因此而使我整個的生命過程，掉進了那種不休不止之空虛的恐懼感中。甚至直到如今，它都不曾稍減。…………我怕、我怕一切不完整的生命。於是藉著一種不可知的力量所引起之衝動，要使我敏感而激切，激切而作夢，想藉一種夢想的完美，而將實際的空虛填補起來。於是我創作起來了，創作便是那種夢想的可能，要求與直接或間接的記載罷了。」
因為恐懼空虛，所以急於填補東西進去……
外面風吹樹搖的聲音頗強，不絕於耳。偶有雨滴點點打在帳篷之上。
聽不到談話聲，眾人都睡了吧！自己一個人獨想這樣的疑問可有意義？
預計明天到無明池，後天到鈴鳴東鞍，大後天即可出畢祿登山口，回到塵世間……
感想是多重的，一方面想儘早結束這趟旅程，儘快開始新的生活；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的山中體悟仍十分有限，一旦離開山中，可能再難有機會如今日一般長時間的待在山中……
也許，該嘗試的，是如作家陳冠學所寫的“田園之秋”那般寧靜而實在的生活吧！是不帶公司宣傳、獎金贊助，沒有時限的種種牽絆……
明日可能早早便到營地，或許再找機會跟伙伴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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