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八歲寫小說》對抗,做個不一樣的人
朱天心誠懇地分享自己的寫作經歷,風靡全場。
【朱天心】
我自己第一篇比較像小說的作品,叫做逑十五歲逜,那是我高一那年,十五歲時候寫的作品。
生吞活剝地比賽閱讀
很多人年輕時候應該都有寫作經驗,比如日記式的抒發感情,那時候的特徵就是感情非常豐富,可是生活卻很規律,在那樣的時代,每個人的生活其實都差不多,所以筆下可以寫的東西相當貧乏,因為生活中並不曾經歷什麼可歌可泣的事情。這是每一個人開始寫作的時候都會碰到的問題,因此在寫作的同時,會花更多時間閱讀。我記得那時候不管是自己、同學,或者年齡相仿的朋友,大家都好像在比賽閱讀,例如志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系列,其中不管是文學作品也好,傳記也好,種種作品都讓我們生吞活剝,煞有介事地研讀討論,甚至大家會相互詢問「今天讀到什麼地方」。現在想想,當時不知道到底看懂了多少,不過整天沉浸在那樣的世界中,看到作者筆下苦難的時代,一回到自己現實的生活中,就會產生很大的落差,書中的世界是那樣地豐富,可是自己的生活卻是這麼蒼白失血,頂多只有連戀愛都談不上的同學間的情感。所以,這時候會面臨的問題就是到底要寫什麼樣的題材才好。因此,有些同學會去寫一些距離我們的生活很遙遠、充滿想像的事情,可能為了要迎合潮流,他也許只會說國語或北京話,所以他寫農村,就會出現奇怪的用法,像是山東話被改成閩南語版,或者模仿沈從文、司馬中原書中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將它們變成本土場景,就產生了混亂而怪異的作品。當題材距離生活太遙遠的時候,如何拿捏,就變得很重要。
洞察、逼視現實,是我寫作的基調
雖然一直到現在這一刻,我都還很難說哪樣的意見比較恰當。不過,當時我的選擇是很誠實地去面對貧乏的生活,儘管我不喜歡安於現狀,充滿了困惑,但我決定誠實面對,所以我會寫那時候我能寫的東西。因為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所以充滿了想像,卻也貼近生活。這麼多年以後再看,我會比較肯定當時的選擇,在開始的時候,誠實地逼視、面對自己的生活,去觀察、描寫它,就是寫作的基礎。
儘管生活可能是平淡的,但是,卻可以因為觀察角度的變化而看到很多有趣、動人的東西,寫作才能表現出不同的面貌。所以,小說家必須建立各種觀看的理解,站在不同年紀、性別、職業、宗教信仰等等,各式各樣人的角度去觀察,而不是非常唯我的觀點。去觀察、去洞察、去逼視不管是喜歡或者不喜歡的現實,這也是我後來寫作的基調。
忠實寫自己知道的事情
當我高中畢業之後上了大學,正好碰到鄉土文學論戰,對於這個事件有各式各樣的詮釋法,其中之一是它是針對當時的現實主義作反省,去關注社會上存在的種種問題。那時候也出現了許多好的作品,像黃春明、王禎和的小說。不過論戰白熱化的時候,通常會被聽到的都是最簡單、最尖銳、最容易挑動人的那些話,但這些話通常是最不正確的,容易被激怒、被挑戰、挑釁,而失去理性思考。像當時張愛玲的作品,就跟瓊瑤的作品一樣都被貶為鴛鴦蝴蝶派,只因為她寫的是城市小市民,是小小的愛情,沒有為勞苦大眾代言。而只有寫礦工、寫勞工,這種作品才是一流的。這對我的衝擊就是我開始懷疑到底要不要花時間、能不能寫下去,因為我能寫的東西,不管是愛情也好,小小的生活片段也好,不用寫出來就已經知道會是怎樣的評論,因為不符合政治正確就只會被當成二三流的作品。所以我必須寫我不熟悉的題材,還是我應該忠實地寫我知道的事情,就面臨非常大的一個抉擇,何況當時的情勢並不僅止於題材的選擇。
後來我父親就告訴我一個譬喻,一道菜是否美味,關鍵並不在它使用的材料,而在廚師的經歷、火候,和對菜餚的想像力種種,寫作也是,不是一開始選擇什麼素材就可以寫得好,選擇其他的就寫不好。同時,也因為認識了吳念真,他跟我說,像你們這樣的年紀,不同的生長背景,你們所寫的東西,也是我無法想像、無法寫出來的。這段話提醒了我,何不珍惜各自無法被彼此取代的部分?
而且,我跟張大春的背景其實非常接近,同是外省第二代,是眷村子弟,可是我們的作品卻有著相當巨大的差異,所以這種差異是可貴的。總結來說,文學最可貴的就是百花齊放,能夠兼容並納各式各樣的內容。
一個離群索居的心靈
三十歲之前我都是在困惑中摸索,年輕的時候曾經無法想像人在三十歲之後怎麼還能這樣活著,三十歲以後才是我開始比較有自信心,覺得這條路可以繼續走下去,但是在此同時,我也已經無法想像我在十八歲的時候會看到的東西。因為到這個年紀,會有「不得不」的世故,對於人生的了解,正面來說是會使你經驗非常豐富,洞察力非常好,但是同時也失去了反叛、叛逆的精神,所以我會閱讀年輕作者的作品,想從中偷取一些叛逆的力量,只是近幾年來有些失望,因為社會變化快速到各種次文化、各種流行或資訊流動目不暇給,但是作品中卻只看到單一性,而作者對於小環境或者大環境,都是漫不經心地忽視。
所以,我想強調,大家需要做個不一樣的人,就像剛才強調對抗政治正確,對抗主流所必須要有的思考,也許大家未來的生活都不可能離群索居,所以更需要一個可以離群索居的心靈。
要寫小說,想成為作家,首先就要誠實地面對、逼視現實生活,然後,要有質疑的精神,以及獨立思考的能力,同時也要保有不從眾的叛逆,閱讀就是培養獨立判斷能力的重要方法。
莊琬華/錄音整理
【2004/04/10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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