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們
【鍾怡雯】
瘦子老闆是我的逗號。跟瘦子老闆劃上等號的是一連串不必用腦的活動，買水果、聊天、散步、玩貓……
住在新店老社區那幾年近乎隱居，讀書寫報告散步餵貓，日子過得沒有痕跡，時間的劃分失去了意義。唯有開發財車的小販們在巷子裡叫賣時，提醒我今夕何夕，連成一氣日子因此而有了頓挫和轉折。
星期二晚上我戲稱為小鄧之夜，賣臭豆腐的老闆是鄧麗君的歌迷，最常播的招牌曲是〈小城故事〉。小發財車入夜才來，寒冷的冬夜裡，高分貝的〈小城故事〉多聽來溫馨和煦，真有點故事說不完的悠長意味。溫柔的歌聲把狹長安靜的七弄喊醒喊暖和，蜷縮在屋裡的住戶拿著自家的碟子碗筷團團把老闆圍住，臭豆腐熱烘烘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從四樓俯視，那聚光聚熱的焦點真是充滿喜和樂的尋常人間風景。那幾年我吃了許多臭豆腐和泡菜。擠在鄰居之間等寡言的老闆默默把豆腐切好裝盤，再夾上小山也似的泡菜，感受到飄浮日子的踏實，以及期待食物的細微喜悅。離開老社區之後，我再沒興起吃臭豆腐的想頭，現在一聞到臭豆腐的氣味就掩鼻快走，想不通那幾年怎麼渾然不聞其臭，也不由得納悶這莫名的巨大變化。
〈小城故事〉唱完隔兩天，週四傍晚，在五弄和七弄之間，是賣肉鬆的藍色小發財車。健談的老闆沙啞的急嗓子，有種咄咄逼人讓人不得不買的氣勢。晚飯後散步總會碰上，久而久之便成常客。我不太買肉鬆，卻特愛芥末花生，又嗆又脆，潑辣有個性，大顆點的有本事讓人立刻飆淚，簡直是催淚彈，很醒腦，且有點被虐的快感。回馬來西亞拎了八九包去派送，二姨婆邊擦淚邊說好吃，原來小小的芥末花生是齣悲喜劇。那次的手信親戚們都很滿意，我把這事告訴老闆。老闆後來常問我甚麼時候要回家，巴不得我每個星期都返馬一次。
最常見面的是瘦子老闆。瘦子老闆賣水果，下午四、五點鐘在五弄巷尾的公園旁擺攤，從陽台望出去，遠遠便望見那把七彩大陽傘佇立在巷尾，熱情對我召喚。除了初二、十七，以及星期天，瘦子老闆幾乎天天出現，我由他的出沒推算出月亮的陰晴圓缺。打從三點起，我便在陽台探頭探腦。那時我已經關在油漆剝落、地板起伏的小房子大半天，頭腦昏沉，腰背開始痠痛，眨眼揉眼的次數逐漸頻繁，對閱讀失去耐心，瘦子老闆是我的逗號。跟瘦子老闆劃上等號的是一連串不必用腦的活動，買水果、聊天、散步、玩貓，總而言之，瘦子老闆意味著透氣和休息。
顧名思義，瘦子老闆瘦瘦長長像甘蔗，偏長的頭上窩著卷髮，我覺得他是男人版的大力水手太太奧麗薇。都說無奸不商，瘦子老闆卻相反，常被挑三揀四的太太們撿到便宜，算好錢掐掉零頭邊嫌貴還硬是多拿一顆蓮霧柳丁的。他無奈又無辜地搖頭苦笑，我因此替那些計較得近乎刻薄的太太們難堪起來，好像我也是她們的一分子。然而瘦子老闆對從不討價的我十分友善，幫我挑最甜的香瓜，剔掉芭樂的葉子、爛掉的葡萄減少重量，運送過程中受輕傷的釋迦或木瓜是額外的贈禮。沒有客人時我們還可以東拉西扯，談些馬來西亞的水果之類的話題。有時我並不買，出來散步散心打聲招呼，順便問他有哪幾隻貓路過，可有見到那隻會唱歌的大白貓。
離開社區後我回去過兩三次，剛好瘦子老闆在做生意。老闆胖了些，見到我們臉上有老朋友重逢的喜悅。挑了幾樣水果才一百五，半買半送。至於那些賣臭豆腐和芥末花生的發財車老闆們，早已跟貓族一樣，變成遙遠的故事了。
【2004/04/10 聯合報】
文章定位：
人氣(164) | 回應(0)| 推薦 (
0)| 收藏 (
0)|
轉寄
全站分類:
不分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