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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10 19:44:08| 人氣42|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十七、八歲寫小說】常常想念十七、八歲那張畫-張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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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八歲寫小說》常常想念十七、八歲那張畫



面對建中學生的有趣發問,張大春笑容滿面。
(若喬/攝影)



【張大春】

我相信大家都聽過「作家最重要的作品是他的第一本書」,有些作家年紀大了之後,後悔年輕時沒有寫出作品,所以經常會用後半生的寫作來編列他的一本書,像中國古人講的「及壯而悔」。


十七、八歲的兩件要事:考大學、追女生

那麼應該從哪個角度去看十七、八歲的創作?到底我們會越寫越進步,還是被我們始終最關心的那個題目困擾終生?我的想法其實是後者,人不太可能在本質上的思考點,或者在創作上有進步,十七、八歲時候是怎樣,以後差不多就是怎樣,這樣講並不代表我們這些四十歲以上的作家可以蹺著腿說「我沒什麼好進步的」,其實並非如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卡爾維諾曾經說過,人作為一個作家,特別是一個創作家,年紀大的時候寫很多書,而這些書都是在重複他的第一本書。因此我現在要從我的第一本書寫成之前的十年開始。

那時候我十七、八歲,正在念高中,生活中只有兩件重要的事情,一是考上大學,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想追小女生。這兩件事情,一個還來不及印證,希望它來得越晚越好,一個是沒有能力印證,希望它來得越早越好。

除此之外,十七、八歲應該還有一些細瑣的內容。比方說,生活中不能滿足的事物,常常會像夢一樣在零碎的念頭中出現,我們稱之為意識的支流,這支流會顯示出表面上你並不自覺但卻很關心的問題。

我有一張非常珍惜的畫,是在高中二年級時畫的,畫中有七個留長髮的男人,為什麼是長髮呢?因為我們高中年代有髮禁,想要衝破禁制的意識支流,就跑到那幅畫裡。而畫中這七個人就向畫面的左方一路走過去,這也許是我那時候心理的投射,我希望有七個同儕、好朋友,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其他六個人畫的是誰,當時並沒有設定,不完全是自己班上的同學,或是鄰居朋友,事實上有兩三個是我隨便畫的。可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不畫七個美女,卻畫七個男人,推想起來,我那時可能就想要組織一個幫派。

我最後看到這幅畫是研究所時候,大約二十三歲左右,那時已經談過幾次轟轟烈烈的戀愛。可是當時不知道是不小心,還是其他原因,我竟然把畫撕了,撕掉之後我開始後悔,我再把它拼回來看,看到了在裡面七個長髮的人,已經分不出自己是哪一個,忘了當時把自己投影的對象的樣子,後來我又撕得更碎,並把它扔到垃圾筒裡。那個時候對於自己撕掉生平虛構的第一個世界,跟撕毀我小時候塗鴉畫的那些作品一樣,不覺可惜。


成群結隊的慾望及幻想

但是,現在想想就有些可惜了。現在我想要回頭摸索當時為什麼會這樣畫,我以為我會記得那七個高個矮個到底是誰,卻全都忘了。或許七這個數對我來講有某種意義,我小時候扮過七蛟龍,扮過四五次,看過一部很爛的戲叫做《七金龍》,理智來說,我喜歡雙數討厭單數,尤其是質數,很莫名其妙,而七也是質數。

自己的理智上不大可能找到原因,卻可能在日後的創作中非常神祕地出現。後來某天當我寫完作品時,我發現那七個人並沒有被撕掉,反而轉印到我其他的表現上,當我看到在《城邦暴力團》裡面的七個老頭時,我同時想起那張畫,隱約了解到,一個作家到最後不管一生中寫了什麼,可能跟第一個作品有很大的關聯。高中時候我還創造了另一個虛構的世界,通常在睡覺之前,處於夢境與清醒之間的邊緣,我常常會幻想組織一隊棒球隊,我是第一投手,而成員一定要挑46年次的人,在我們村子裡頭跟我一樣46年次的人有九個,但是在現實狀況中,除了兩個人之外,其他人都不會打棒球,而那兩人之中有個人一定是投手,因為他球投得又快又準,可是在我幻想裡,我一定當投手,他則是一壘手。這個幻想球隊至少持續了一年多,一直到我考大學之前,從來沒有停止過。如果當時的同儕多一點的話,我可能會幻想有十四、五個人的團隊,我發現在我的幻想中往往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而是成群結隊的一群人。

十七、八歲這種很奇特的、個人毫不足為外人道的小經驗,只存在毫不值錢的幻想中,可是我後來寫小說之所以寫得跟別人不同,我發現我的故事常常沒有單一的主角,或者即便有,這個人也經常地包圍在其他人之中,或者我根本無法處理一個單一的、個別的英雄,我總是把一個人跟另外的一群人放在同一個座標中,參照彼此。


以為告別了的少年,其實不曾離開

甚至我在日常形式上表現得像是脫韁之馬,或只說是孤僻,可是最深的內在,我至少能回憶最早的啟蒙發源,總是幻想跟著一群人,那種非常寂寞、渴望同儕,同時卻又覺得自己一定不會被這個團體接受的那種心情,是在十七、八歲時候造就的。

可是我總會再回想到開始寫作的時候。不要以為我們告別了自己的少年,不要以為我們已經有足夠的時間和歷練,來自於閱讀或其他方面的經驗、知識,使得我們可以進入到一定的深度上,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十七、八歲,只有在技術上,在資訊的累積上,或者是在某一些跟人應對時表現出來的機智上,可以看起來稍微圓滑一點。可能我從開始寫作到現在還是有著無法掙脫的對於孤獨的恐懼,當然麻煩的是有些作家從頭到尾寫了幾十本書,從來沒有離開過孤獨的恐懼。但是自以為離開的人,要常常回頭,看看那最珍貴的啟蒙。所以我常常想念十七、八歲的那張畫,那張畫帶給我的意思是,讓我不要以為我可以一個人闖天下,因為我只不過是一個人,一個站在七個人中間,最後面目也變得模糊的人;可是另一方面,我也相信,始終能記得小時候所關心的那些問題,對於爾後在成長、在面對高深的問題時,我真能找到一個「我這個人的潛力」,我對我自己有的解釋,每當我在虛構事件時,那個虛構的內容,統統都是我自己的解釋。

莊琬華/錄音整理

【2004/04/10 聯合報】

台長: 小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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