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個大男生縮在小小的四人帳裡,雖然擠了一點,但有地方窩身,總比綁在樹上睡覺來的幸福。
這個我們命名為“蚊子小營地”的地方,位在中央山脈東邊的某個角落,從地圖上絕對找不到它,因為這只是幾棵大樹所環繞起來的小平台。除了這裡,方圓幾里內沒個像樣的地方可以過夜。不過,在這裡紮營之前,仍必須略加整地除草一番,否則睡覺時還可以同時享受最自然原始的全身健康按摩。此外,我們之所以將它命名為蚊子小營地,乃因在營地上方總有一堆類似蚊子的昆蟲群聚飛舞,所以我們一把帳篷搭好,就趕快躲進去,以免被螫咬成釋枷臉。
隨著天色逐漸轉暗,我們草草的結束了晚餐,大家各自盤據一角,玩著撲克牌,決定等一下由誰來煮宵夜。這樣的情境,是在登山過程中最幸福的時刻之一。因為爬山的時候,腦子裡最渴望的事情常被淨化的只剩下「休息」和「填飽肚子」兩件事。
玩著玩著,遠方傳來兩聲狗吠,我們不以為意,笑說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怎麼還會有原住民跑來打獵,對帳棚外回了兩聲「哈囉」,繼續打牌。過了五分鐘,這狗吠聲再度傳來,一個隊員若有所思的放下了手中的撲克牌,捏著嗓,低聲說道:「聽學長說,狗熊的叫聲跟狗很像耶。」大家聽完這句話後,只覺頭皮發麻,一陣寒意湧上心頭,在這深山裡,若真的被狗熊襲擊,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們壓低聲調,七嘴八舌的討論這到底是不是熊吼,因為山羌的聲音也很類似狗吠。不過此時又傳來相同的吼叫聲,而且好像比之前更接近營地了。我們互相使了個眼色,馬上決定把鍋子和食物封好,將各種防身工具拿到身邊,然後熄燈睡覺,希望熊朋友不會發現我們。
這樣的就寢速度,是我爬山有史以來最有效率的,不到五分鐘,我們已經以各種戰鬥姿勢縮進睡袋裡。身邊放著山刀,頭頂上塞著汽化爐,所有的去漬油也拿進帳篷裡,熊若出現,砍不過牠就用火攻。
我左手握著打火機,右手拿著瑞士刀,頭燈還掛在頭上不敢拿下來,以避免等一下情勢混亂時看不到方向。躺在帳棚裡,我的眼睛大大的睜著,可是卻看不到任何東西,因為山林裡一點光線也沒有,此時我真的感受到什麼叫做「坐以待斃」。帳篷內一片肅靜,也不清楚其他人是否已經熟睡,我直挺挺的僵著身子,連翻個身都不敢,擔心這樣的聲響會引來熊的注意。
眼前一片漆黑,只能豎直耳朵辨識著外頭的風吹草動。十分鐘後,我斷續聽見幾個模糊的腳步聲,我體內的神經系統也跟著整個繃跳了起來。「不會吧,真的是熊嗎?」我驚惶著。為了即將展開的正面衝突,我拼命在腦中回想營地四周的地形,規劃逃跑的路線。
額頭冷汗直流,冷不防的聽到外頭居然傳來幾道尖銳指甲在尼龍布上劃過的聲響,以及一陣呼呼的氣喘聲。
「完了,牠在搜刮我們的背包,看來下一個目標就是帳篷內的我們了,難道我註定要這樣被啃食嗎?」
胸腔裡的心跳聲似乎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但帳篷內還是一片死寂,其他人可能都已經睡著了,現在只剩我一個人在這煎熬,而且我還躺在帳篷的最外側。
不知道帳棚外的那隻「不明物體」在做什麼,我只能聽天由命地用耳朵捕捉外面的各種動靜,連呼口氣都要分好幾段慢慢釋放。
我幾乎確定有個沉重物體在帳棚外遊蕩徘徊,它還不時弄出折斷樹枝的聲響。我的天,希望牠不是隻餓壞的黑熊。接下來的幾秒鐘,正如同那八股的形容詞,有「幾世紀之久」般的漫長難過。正當我快承受不住體內的壓力,整個心臟也將要迸跳出來時,這些聲音似乎慢慢離我們的帳棚遠去,我用力分辨音源的變化以及方向,隨著腳步聲離我們越來越遠,確定外面的摩擦、喘息聲都消失之後,我終於稍稍的鬆了口氣,用力嚥了好大一口的口水。
雖然四周再度歸於寧靜,可是我還是不敢鬆懈,每隔幾分鐘就摸摸身旁的各項防身以及逃命裝備,因為黑夜還很漫長。
在半睡半醒間,天終於亮了,敲敲頭,確認我還活著,能迎接這一刻的到來,真是讓我太感動了。搖著其他夥伴,每個人清醒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大家是否聽到昨晚的那些奇怪聲音。原來,在那緊張危急時刻,根本沒人睡著,他們都跟我一樣,冷汗直流,害怕的不敢出聲。還有人說假若當時那怪物再不離開的話,他會按耐不住的衝出去和這怪東西拼了,至少先發制“人”可能還有點勝算。
在昨天的緊急狀況下就寢,歷經一夜的煎熬折騰,我們體內多餘的水分如果再不宣洩,可能會造成更為嚴重的災難。但是一想到外面的狀況,還是餘悸猶存。大家心想著會不會一掀開帳棚,剛好看到熊朋友正坐在外面對我們打招呼,迎接牠的早餐。我們接下來又是一陣沙盤推演,決定先在帳篷內穿戴好衣物,做好各種預防準備,再由我先走出帳棚觀察情況。
我鼓足了勇氣,大叫一聲,壯壯膽,試試看能不能把外面的不明物嚇跑。接著我拉開帳棚拉鍊,矯捷地跳出帳棚。我挺直了身看看四周,對著身旁的矮箭竹東踢西踏一番後,確認一切正常,帳篷背包都還安好,馬上回報大家可以安心出來了。
經歷這樣的生死瞬間,我頓時覺得能夠輕鬆地站在樹林裡享受尿尿的快感,真是人生最大的福氣之一。至於昨晚的訪客到底是誰,就不去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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