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掉脖子上的領帶,終於鬆了一口氣。我還是習慣於穿著廉價T-shirt和破舊牛仔褲。對於左手弓掛著大衣,右手提著文件袋,挺直腰必恭必敬的用洋文和他人寒喧這件事,仍然感到非常不自在。
就連我住的地方,也僅是一晚只要幾百塊新台幣的青年旅館。會議結束後,我沿著與教授相反的方向,回到了不起眼的青年旅館。在自己的舖位前,從置物櫃拖出大背包,一股腦的把換下來的西裝胡亂的塞進去,反正已經用不著了,等回國之後再送去洗衣店讓它回復該有的線條。我接著再順手把沒有用的簡報資料扔進垃圾桶,對一個Backpacker而言,行李的重量,只會平添麻煩與不便。
打理好一切,在傍晚的細雨中離開了科摩湖。前兩天它也是用這樣的氣候歡迎我,那時候心情興奮,但仍無法抵擋論文發表的焦慮。湖畔行道樹上新冒出來的鮮綠枝葉,在雨天暗灰色的湖水,以及山際間的凝滯低雲襯托下,顯得突兀的耀眼。縱使已經嗅到科摩湖秀麗氣息,但是一股匍伏的低氣壓,硬是在暗地盤據了整個湖面。為了多看幾眼科摩湖,我捨棄了公車,沿著湖邊小徑,步行前往火車站。雖然低氣壓已經隨著領帶的鬆綁被揮去,但它也同時催老了幾許新鮮的清嫩。
火車從德國方向開來,正要下車的老婆婆,一時還搞不清楚國界的轉換,對著上前攙扶她的義大利人說了聲「Danke schön」,這義大利人楞了一下,好不容易吐出了句「Bitte schön」。我找了個座位坐下之後,赫然發現前方椅背上居然塞了個鼎泰豐酸梅汁的塑膠罐,這表示我的座位即有可能曾被同樣來自台灣的旅客坐過。走在旅途上時,有形的國界會因為不斷的被跨越而逐漸模糊,進而讓旅人心中私密的領域版圖獲得許多擴張的機會。這是我喜愛旅遊的主因之一。
走出米蘭車站,雨仍持續下著。旅遊服務中心已經關閉,撥去青年旅館的電話也一直沒有回應。因為明天一早要搭車前往義法邊界的山城,所以我只打算在火車站附近隨便找個旅店待一晚。青年旅館位置太遠,早上還有門禁,加上電話又不通,索性就不考慮了。
照著旅遊書上的地圖,往每一條有標註著旅館記號的街道探尋。可惜沒有一家旅店還有多餘房間可以讓我歇腳。濛濛天色,即將落入黑暗,溫度也漸漸降低。縱使目前氣溫不到攝氏十度,但此時我身上冒出的汗水量與沾附在外套上的雨滴相較起來,應該不分軒輊。我把背包撐靠在路邊的機車上,呆望旅館門口高掛的「Complete」牌子。這附近應該還有一兩家旅館沒找著,我打起精神,鼓勵自己再往前走走。
懶懶的撐著扶手,從Hotel Verona的樓梯走下來,這最後一個希望也終於在地圖上被我打上了個大叉。我躲在門口的雨棚下,凝望著落下的雨滴。
一個東方女子拖著大皮箱走了過來,她露出甜甜的笑容,用日文向我問好。日文我是學過的,但那是大二的事,現在,連同中山美穗對著遠山大喊的那句問候語,我還記得日常用語大概已不出十句。我勉強回著笑,用英文和她交談了一會。她一個人,也是要來找旅館。我跟她說這旅館已經客滿,不用把箱子扛上去問了,或著,我可以幫她在這裡看一下行李,讓她親自上去確認。
用著各自的英文,再加上一陣比手劃腳,她一直堅持要上樓,還要提著大行李箱。我心想這日本女人怎麼那麼奇怪,難道她不相信我?
樓梯很窄,我只能先在下方看著她吃力的把行李箱提上去,我倒要看看她下來之後會有什麼好消息。
等了幾分鐘,眼見沒什麼動靜,我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跟著爬上樓去瞧瞧。她正在跟老闆交談著,這下,我終於搞懂了,原來她打算付點錢把箱子先暫放於此,然後再出去找旅館。她問我要不要一起把背包放下,不過我習慣了背包的重量,而且想著如果等一下臨時做了什麼決定,還要跑回來一趟,這對我來說有點麻煩。最後,我背著背包,和她一起走出了維若納旅店。
我們兩人無目標的走著,這附近的旅館我多已經走遍,沒有任何空房。她縮著身,直呼天氣很冷,見到前面有家咖啡店,她提議進去喝杯熱咖啡,我點點頭,也該休息一下了。
坐在窗邊,她拉下大衣拉鍊,裡面只穿件無袖毛背心,她剛從非洲的加納利群島搭機來到米蘭,面對這樣劇烈的氣候改變,實在無法適應,她捧著杯卡布奇諾,露出感到溫暖的幸福表情。
不過,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彼此都沒找到落腳的地方。我一口把Espresso喝掉,拿出我的旅遊指南來比對她手上的資訊。她也打算找廉價的小旅館住宿,但我們明白這樣的機會在目前看來應該非常渺茫。我跟她開著玩笑,如果是她是男生,我們可以共同去找好一點的觀光旅館,一來雙人房比較好找,而且分攤後的房錢也不會太多,二來有些觀光旅館在某一時間過後常會有旅客因為改變行程而空出房間,不像廉價小旅館通常只憑著旅人的先來後到決定住宿權。她也幽默的回答,一男一女對她來說非常危險。
我掏出手機,試著從她的旅遊書上找些旅館詢問。她則跑去附近的觀光飯店繼續打聽。
不過,上天似乎忘記我們了。她拎著雨傘攤著雙手走進門,我也白白又多浪費了一堆電話費。我們兩面對面的苦惱著,此時,一個中年日本男性走了進來,看來是個生意人。她上前去打招呼,詢問一些旅館的資訊。這日本男人蠻同情我們的處境,如果真的找不到地方住宿,他願意讓我們去他的房間窩一晚,因為他的房間很大,不過要先徵得旅館方面的同意,而且他要等到午夜才會回去。
我問她,妳不是擔心跟陌生人住嗎?
她說,三個人比較不危險,如果只有她一個人的話,她絕對不敢。我哈哈大笑起來。
留下了那男人的電話,我們倆收拾桌上的旅遊指南,背上我的背包,繼續出門去碰運氣。
當街口燈號將要改變,正打算提醒對方注意來車時,才查覺直到現在我們都還不知道如何稱呼彼此。過了馬路,我們趕緊協議在心中把情境拉回初見面時刻:「I am CHKO」,「I am Megumi」,接著面對面微笑的伸出右手,「Nice to meet you」。
她大我一歲,個子不高,剛從烹飪學校畢業。這是她第四次一個人來歐洲旅行,打算在米蘭住三晚,目標是採購。不過,她加重語氣的強調不是Prada,而是一些小店裡比較特別的飾物。
我們彼此都擁有漢字的姓名,可是因為不同的讀音,無法直接讓對方了解,而且走在雨中也不方便掏出紙筆,所以這短暫的介紹,仍讓我們對彼此的名字存有著某種陌生。
每走到一個飯店門口,我們會面對著,互相打氣鼓勵一番,然後一起走進櫃檯詢問。她有時也會混去大廳裡日本的旅行團,看看能不能偷聽到什麼小道消息。不過,答案總是千篇一律的「Full」。
時間愈來越晚,我們決定先回維若納旅店,再做打算。我和旅館職員在櫃檯前聊了起來,這幾天因為商展,整個米蘭的旅館都住滿了人,所以他對我們今晚的前途也抱著不樂觀的看法。聽他這樣一講,我見到旅館的櫃檯前有個小餐廳,打算給點錢,拜託他允許我們在那裡窩一晚,天一亮就離開。不過,溝通了半天,他堅持我們不能這麼做。眼見還有一個小時到十二點,Megumi覺得我們應該再出去看看,現在可能會有一些被客人取消的房間。如果真的找不到,再回來打電話向之前那位日本男子求助。
雖然我有點擔心Megumi的安全,不過她認為我們兵分兩路會比較有效率。
三十分鐘後,我們回到維若納碰頭,她說有間旅館的櫃檯人員可以幫我們聯絡其他飯店找尋空房。
我們倆帶著行李走進那家旅館,櫃檯職員已經先幫Megumi找到一間單人房,要她馬上搭計程車過去。我本想找個紙筆,請她留下漢字姓名,但飯店的人在門口要Megumi盡快上車,我們連揮手告別的時間都沒有,只見計程車司機把她的行李箱塞進後車廂,我也立即被拉進飯店大廳等待他們的聯絡結果。
幾分鐘後,Megumi居然又跑了進來,似乎是計程車司機不太確定她要去的飯店,同時,她也遞了張紙條給我,上面寫著「岩下惠,megu-i@……..」
幾天之後,我再度回到米蘭。走出車站,我不加思索的直奔Hotel Ver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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