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西門町的某個角落,午夜電影散場後。
我走出劇院,陰暗的階梯上,瞥見一個流浪老者,縮著身,戴頂髒舊的鴨舌帽,靠在牆角旁沉睡。帽沿上依稀可以辨認出「有夢最美,希望相隨」。
事實上,這影像已經刻印在我的腦海將近一年了。當時的感慨,沒想到現在又重新發酵了起來。
身為所謂的外省第三代,小時候的思想,在親友間言談的影響下,毫無疑問的本該充滿了藍色意識。
但我很驕傲於我所成長的年代。立法院民主戰艦的全武行,五二零的對峙,綠色小組的紀錄,中正堂前的百合花,刑法一百條的爭議,乃至於香港啟德機場等待返家的四十年老淚,以及那段降半旗、臂上別著黑麻布的日子。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對這片土地有真正的感情。
我向來認為感情不該是狂熱,不能拿來誇口,更不適合當作使命。
關渡紅樹林旁,招潮蟹舞著大螯,忙碌的在潮間帶尋覓食物。小水鴨群起飛舞後,優雅的滑落在水塘中。
龍洞的校門口,掛在岩壁上的舞者,正奮力揮擺沾滿石灰粉的雙手,找尋下一個支撐岩點。散落在嘉明湖畔的營帳,在星夜下,屏息窺視自在漫遊的水鹿。
飄著霧靄的田野上,白衣少女在廣場中緩步舞動,延續西拉雅族群的文化。菸樓裡的藍布裝,和著八音,讓山歌深根在婆娑之島上。
凌晨二時,計程車司機指著巨大的競選看板,無奈的嘲諷自己的無能,駕著挖土機的工人,打著哆嗦,靠著幾盞搖曳燈火,在封閉的車道上重複規律動作。
老媽從來沒說過愛我,但她只要聽到氣象預測天氣將變冷時,會馬上打電話要我出門多穿件衣服。我也不曾摟抱母親說聲「我愛你」,但每年母親節,我總是和大家擠在人潮車陣裡,只為了能夠親手送給她一束玫瑰,她喜歡玫瑰是勝於康乃馨的。
熱情,會消退的,使命,會改變的。
曾經搖擺在球場上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應該有不少已經出現在山豬窟垃圾場。胸口前的CT字母,終究敵不過星條或太陽旗的招換。
越來越多的顏色出現,有藍、有綠、有橙、有黃。學過簡單物理的人都知道,集滿七色光後,顏色將會變為透明。
愛鳥的人,不會穿著一身鳥裝,跑去跟黑面琵鷺說你是我的母親。他們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穿著讓鳥群察覺不到的迷彩衣物,用高倍率望遠鏡,默默的關心牠們的一舉一動,每天,每月,每年。
愛山的人,習慣一步步揮灑著汗水,在氣力放盡之前,登上顛峰,俯下身,感動的在石礫上獻出最虔誠的一吻。搭直昇機降落在三角點旁,是褻瀆了山的神聖。
烏托邦裡的夢,美的讓人捨不得睜開眼。現實生活裡的希望,卻往往把人螫的起不了身。
有了真感情,才會去認真勾勒出可行的美夢。
運氣好的人,可以在七彩旗幟飄揚的場合上,享受盡情作夢的快感。可惜,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好運氣,甚至,只能忍受著寒風刺骨,在街角裡,獨享頭上的那頂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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