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車箱中找到了位置,二等包廂內已坐了三個人,一個猜想是北歐來的年輕男生,同樣帶著大背包,塞著耳機,閉著眼倚靠著窗熟睡著。另外兩個女孩,該是義大利人,豐滿玲瓏的身軀,機哩刮拉的對談著,不時還必須應付著包廂外年輕男性對她們的搭訕。
早班的Inter City 列車緩緩離開羅馬,往威尼斯的方向。
灰紅色的太陽,浮在與地平面夾角二十度的方向。清晨的薄霧,凝滯在暗綠色的田野上。光禿的葡萄田,懶懶的偎在起伏丘陵中。看著窗外,我輕聲地啃著巧克力餅乾,深怕吵醒了對面熟睡的北歐青年。
列車駛進翡冷翠後,包廂內除了我,換上了一組新的乘客,五個中年義大利婦女,填滿了包廂中的每一個座位。露出微笑示意之後,只能無語胡亂看著四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讓原本愛說笑的義大利人,此時也跟著沉默起來。為了避免尷尬,我只好闔上眼,一路假寐。
自己似乎越來越習於孤僻,尤其是在陌生的環境中。
在熟悉的土地上,我習於說笑,我習於共進餐膳,我習於爭辯事理,我習於在體育室裡並肩揮汗。然而,這真的是我?還是習於?或是,因為擁有一張掩飾孤僻的面具?
踏出火車站,運河上穿梭的船隻,讓我確定了興奮的正當性。沿著市街,走進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館,照顧櫃檯的老婆婆,領著我走到樓梯間,打開一扇貼滿海報文宣的玻璃門,眼前只見一個僅容的下一張單人床的小空間,老婆婆熟練的走到床頭,推開窗,展示這小房間的賣點─窗台外的運河。
付了二十五塊歐元,我住進了這個衣櫥般的小房間。橫躺在床上,才發現牆壁上到處寫滿了文字,這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刻痕,有人留下e-mail,有人寫下詩句讚頌威尼斯,有人則調侃著這房間的狹小。但是,大家都有個相同的結論,這是間全威尼斯最棒的房間,住在這裡的旅者,僅靠著極少的花費,就擁有了一張床,一條浴巾,以及,窗台外的那條威尼斯運河。
華麗的面具,在商店櫥櫃中閃耀動人。帶上面具後,可以隱藏身分,隱藏情緒。沒有人在意面具後的真實,僅能注意到面具上的精美雕琢,以及四周的迷醉氣氛。
深夜,樓下的餐館正忙著收拾街邊的桌椅,運河上的巴士船也早已停駛。我縮身在窗台上,把玩著新買的面具,獨自面對窗外這華麗的城鎮。
清晨,被外頭不斷的引擎聲和鳴笛聲喚醒。
打開窗,我專注看著外頭上學或準備工作的人群,以及運河上往來的各樣船隻,這是何等難得的幸運。許久,我轉過頭,才發現昨晚把玩的面具跌落在床腳,但我懶得轉身揀拾它。此時,我不用思索著該如何講述昨夜是否睡的安穩,更不用擔心清晨口中的氣味,只管盡情享受著這道華麗的甦醒喜悅。
坐在窗台上的華麗,是靠著拿掉面具後的孤僻所帶來的。
起身後,我在牆壁上留下幾個字:
Why am I here?
Because of Traveling alone.
CHKO, Taiwan, April 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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